“他们今夜会来开门。”
沈昭没有封锁育婴堂,反而让王婆带孩子们回到原先住处,只把后院隔开,照常烧水做饭。
王婆看着刚挖开的枯井,始终没有挪步。
“孩子就在墙那边,你们要在这里抓人,刀碰着谁都来不及。”
“今夜不在院里动刀,许桐会守前堂,真有变故,先把孩子从东门送去医棚。”
“我跟着走?”
“你留下,他们若看见育婴堂空了,便知道石门已经暴露。”
王婆把衣袖挽到手肘,弯腰抱起一捆干柴。
“那就照旧烧饭,阿豆夜里要喝米汤,我不能让他饿着等你们抓人。”
沈昭安排妥当,转去看许桐布置的守位。
后墙外只留两名民兵,其余人藏进邻近织坊,枯井边堆回拆下的旧砖,洞口则用薄木板遮住,踩上去不会立刻塌,却能发出足够大的声响。
陆言风看过院落布局,问道:“四名缇骑若分开行动,你准备先抓哪一边?”
“放开门的人。”
“石门后若真有旧粮仓,钥匙落入他们手里,严府便会拿里面的东西给安民镇定罪。”
“不开门,我们永远不知道严崇明为何盯着这里。”
沈昭将楚氏纹样拓片收进袖中。
“他们进来以后,先看他们如何辨认石门,若钥匙打不开,再留活口审问。”
陆言风没有继续相劝,只叫许桐把石门两侧的土壁加固。
入夜以后,前堂仍有孩子翻身咳嗽,王婆坐在灶边添柴,锅中米汤冒着热气,院门外偶尔有巡夜民兵经过,没有人在育婴堂停留。
沈昭坐在后院堆放旧木料的棚中,从木板缝隙望着枯井。
等到灶火换过两回,西边围墙终于落下一团麻绳。
先翻入院中的人穿着安民镇工队短衣,落地后没有直奔枯井,而是贴着墙走到南窗,伸手敲了两长一短三下。
杂物房内没有回应。
那人又敲一遍,随即对墙外说道:“沈槐不在,井口有人动过。”
墙外有人回答:“胡大人的令牌只能拖到明早,今夜不开门,天亮便出不了镇。”
第二人翻入院内,背后捆着一套拆分的凿具,腰间则挂着从铜匣中偷走的钥匙。
两人在南窗下等了一会儿,墙外第三人始终没有进入。
陆言风靠近沈昭,指向东侧屋脊。
屋顶瓦片被人掀开一块,第三名缇骑从前堂上方探头,正在确认孩子与守夜妇人的位置。
沈昭抬手示意许桐别动。
井边两人已经移开旧砖,其中一人用木棍试过洞口,确认下面没有伏兵,便顺着绳索下井。
屋顶上的缇骑同时放下一根细索,索头拴着一只陶罐。
陆言风看清罐口塞着浸油麻布,伸手拿过许桐的弩。
“他若发现有人,便会点火烧前堂,逼守卫先救孩子。”
“让屋后的弩手盯住陶罐,先射绳,再拿人。”
沈昭的话刚说完,井下便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动静。
第一把钥匙没有转动,下面的人取出一根细长铜片,沿着锁孔探进去,另一人则开始清理石门右侧的泥土。
许桐贴着后墙听了一阵。
“他们知道锁簧位置,钥匙只是开外层,里面还有暗扣。”
沈昭问道:“铜匣钥匙与石门是谁配的?”
“尺寸对得上,锁孔里的锈也被清过,顾崇礼以前来过这里。”
井下的人摸到暗扣,石门内部传出铁链松脱的声音。
屋顶缇骑随即取出火折子,准备点燃陶罐,后方弩手射断细索,陶罐落进院中铺好的沙坑,没有砸破。
许桐推开木料冲向屋檐,屋顶那人抽刀后退,脚下瓦片接连滑落,尚未翻过屋脊便被两名民兵用木叉抵住。
井边的缇骑听见响动,转身扑向院门,却被织坊赶来的民兵封住去路。
井下那人没有上来,反而用肩膀撞向石门。
门缝逐渐张开,里面吹出的气流卷起地面积尘,随后传来铁器拖过石面的动静。
沈昭来到井边,朝下说道:“门外已经没有人接应,你若继续往里走,出口会被封死。”
那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前,半张脸被井壁挡住。
“胡大人说得没错,你宁可暴露粮仓,也舍不得让育婴堂烧起来。”
“胡成已经被押入州府,他说过什么,可以当面对证。”
“他进州城以前便料到会被扣,钥匙是严相亲自交给他的,石门后藏着楚明远勾结叛镇的罪证,只要取出去,安民镇便再没有清白可言。”
陆言风在井口问道:“你奉命来取罪证,为何带着火油?”
“严相要的是门里的东西,至于这里住着谁,不在诏令之内。”
沈昭让许桐放下绳梯。
“出来,我给你当堂读诏的机会。”
井下缇骑转头看向开启的石门,没有抓绳梯,却将火把伸向门内。
门后堆着几只封泥木箱,最外侧箱盖刻有楚氏印记,旁边还散落着已经腐朽的竹简。
缇骑走过去割开封绳,从箱中取出一卷包着油布的文书。
“找到了。”
他把文书塞进怀中,转身便要往石门深处跑。
许桐拉动提前埋在井壁内的绳索,石门上方落下一道木栅,封住内侧通道。
缇骑挥刀劈砍木栅,井口的民兵趁机抛下绳网,将他连人带刀罩住。
被押出枯井以后,他仍用手护住怀里的文书,许桐解开绳网,才发现油布上印着兵部封存旧档的火号。
陆言风没有立即拆开,只检查封口与边缘。
“油布没有霉斑,封蜡也未开裂,这卷东西放进去的时间不长。”
缇骑坐在地上喘气。
“石门封了几十年,谁能进去换文书?”
“沈槐与鲁平挖开石门以前,还有人拿着钥匙来过,顾崇礼要让你取走的,正是他提前放进去的东西。”
沈昭让人将文书送往议事堂,当着州民代表与镇中管事共同开封。
油布内是一封楚明远写给北方叛镇的调粮信,信中要求青州北仓暗送军粮三十万石,落款印记与石门木箱上的楚氏纹样一致。
钱守义看完调粮数量,直接把文书按回长案。
“北仓元嘉十九年全年存粮也没有三十万石,这封信写的人连青州仓容都不知道。”
陆言风取来吴典簿抄录的北仓旧簿,对照调粮日期。
“信上要求从七处水门运粮,可青州当年只有五处水门,第六处建于元嘉二十二年,第七处建于元嘉二十七年,写信的人用了后来的水路。”
被押来的缇骑盯着两份文书,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没有说出口。
沈昭将伪信放进证物匣。
“严崇明派人开楚氏石门,又把伪造的叛通信放在里面,他不是来查粮仓,是要补全元嘉旧案。”
陆言风命书记记录封蜡与水门错处,又问缇骑。
“谁教你进门以后只取最外侧木箱?”
“胡大人给了图,图上标着位置。”
“图从哪里来?”
缇骑没有回答,守在院外的民兵却带进第四名失踪者。
此人没有前往育婴堂,而是潜入镇中档房,被发现时正在翻找沈昭初到山谷后的粮食领用文书。
许桐从他身上搜出另一张石门图,图中最深处标着一口方井,旁边写着楚氏密库四字。
陆言风将两张图拼到一起,才发现育婴堂下方的石门只是第一处入口,旧路还通向山谷北侧。
第四名缇骑跪在堂中,看到拼合后的图纸,抢在同伴开口以前说道:“严相查的不是这几箱旧档,他要找的是楚明远留在密库里的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