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首领,你该问的不是消息送给谁,是严相的人已经在你身边待了多久。”
井下的人说完便停下敲击,许桐让民兵取来湿草堵住窄洞,烟气刚送进去,对方便将一柄短铲从洞口丢了出来。
“把烟撤了,我出去。”
沈昭没有答应,只让人把洞口周围的浮土清开。
“先报名字,再说你如何进镇。”
“沈槐,南驿木匠,三年前替顾先生修过院门,半年前随流民进了安民镇。”
王婆隔着院墙听见名字,立刻想起修窗的人。
“就是他,他左脚走路拖着,进院时还帮阿豆捡过木球。”
沈昭让孩子们留在前堂,随后对井下说道:“你把随身纸物与火折子一并扔出来,衣袖卷到手肘,许桐会放绳接你。”
“我若出来,鲁平会死。”
“他若继续往旧山路走,先遇到的是许桐的人,死不死由他自己选。”
洞里安静下来,随后飞出两只火折子与一个油纸包。
许桐检查油纸包,里面装着育婴堂的草图与三张传信纸,其中一张写着育婴棚下发现石门,尚未查明通往何处。
沈槐抓住绳索爬出窄洞时,裤腿沾满黄泥,左脚却没有受伤,他先前拖步只是为了让人记住一个不便行动的木匠。
江陵秋从他鞋底抠下一片薄铁。
“铁片夹在鞋跟里,走路会留下深浅不同的印子,外面那两行脚印也有一行是你踩出来的。”
沈槐抬手擦去脸上的泥。
“江先生追踪有名,我若不多留一双脚印,怎么把你引到西边?”
“可惜你没算到我只看路,不急着抓人。”
江陵秋将薄铁丢进证物盘,叫人把沈槐带进育婴堂旁边的杂物房。
屋内没有刑具,只有刚拆下来的旧砖与两盏油灯。
沈昭坐在靠门的位置,先让王婆辨认沈槐。
王婆盯着他看了半天,抬手便要打,手掌到了半路又收回去。
“孩子没招你,你拿他们遮掩,就不怕夜里睡不着?”
沈槐低头看着鞋面。
“我进来只查地下,没有碰过孩子。”
“你修窗那日,阿豆晚上发热,嘴里还念叨木球是你捡的,他拿你当好人。”
王婆说完便走,连放在墙边的扫帚也没拿。
沈昭等院门关上,才问道:“顾崇礼何时让你查粮仓?”
“去年入冬,安民镇接连收进几批流民,明面仓房每日出粮,存粮却没见减少,顾先生要我查山谷旧路。”
陆言风坐在木箱上,手里翻着那三张传信纸。
“你在镇中半年,只查到一口枯井?”
“这里的粮仓有人轮守,运粮车每次出发的时辰也不同,我进不了仓房,只能从旧沟向下找。”
“那道石门是谁先发现的?”
“鲁平。”
许桐站在门边问道:“他为何替严府做事?”
“他的兄长鲁安还在青州刑狱,元嘉二十八年因偷官砖被判十年,顾先生答应放人。”
沈昭看向赖三。
“鲁平入窑以后,有没有提过兄长?”
赖三蹲在门槛外,听到问话才抬头。
“提过一次,他说兄长死在牢里,家里只剩他一个,我还让食堂给他多留过饭。”
“他以为兄长死了,顾崇礼拿什么让他相信人还活着?”
沈槐答道:“顾先生给过他一截囚衣,衣角缝着鲁安的小名。”
陆言风把传信纸依次铺开。
“顾崇礼若真能从刑狱救人,不会等鲁平挖开石门才兑现,他拿到入口之后,多半会让兄弟二人一同消失。”
沈槐看向沈昭。
“你想用这句话劝我改口?”
“我不需要你改口,你送出的信写了什么,外面的人走哪条路,问清以后自会查证。”
“信已经送出安民镇,你们追不上。”
江陵秋倚着门框,接过话。
“你在井下敲的暗号要经过三处转递,第一处藏在灌渠石桥,第二处藏在城外茶棚,最后才交给南驿信使,石桥旁的人已经被我扣了。”
沈槐抬头盯着他。
“你方才刚回育婴堂,哪来的人手守石桥?”
“我进镇以前便看见桥下草绳换过,顾崇礼用南驿暗号,却忘了那间驿站最早是谁帮他查出来的。”
江陵秋从衣襟里取出一截染红的草绳,放在油纸包旁边。
沈槐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改去抓裤腿,却没有再开口。
沈昭问道:“第二处茶棚是谁?”
“我不知道。”
“那便换个问法,茶棚用什么证明消息来自你?”
沈槐咬着牙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木钉。”
许桐立刻叫人去查镇外茶棚,江陵秋却拦住传令民兵。
“人不能全去,沈槐既然知道第一处可能被发现,茶棚多半还留着接应,先派两个人装成修车的商旅,再让巡逻队绕后。”
沈昭把油纸包里的草图推到沈槐面前。
“这道石门后面是什么?”
“只挖开一角,门上刻着旧朝文字,我看不懂,鲁平说里面有风,后面应当还有路。”
“你为何不直接打开?”
“门缝灌过铁浆,靠短铲拆不开,顾先生让我找到入口便停手,胡成带来的缇骑中有懂凿石的人。”
陆言风合上密册。
“胡成带刑具入青州,真正准备押走的未必只有沈昭,他还打算进入安民镇开门取粮。”
沈槐扯了扯沾泥的衣摆。
“严府查了三年,青州所有大仓都对不上安民镇出粮的数目,你们越拦,他们越会认定粮仓就在地下。”
沈昭起身走到井边,许桐已经让工匠加固洞口,石门露出的部分也被清理出来。
门框上没有大晟年号,只有数个已经磨损的篆字,其中一处纹样与东庄铜匣上的楚氏印记相近。
陆言风看清纹样,俯身用纸覆在门框上拓下轮廓。
“元嘉旧档中的楚明远,也用过这个印记。”
“他与严崇明同时入仕,元嘉之变后全族获罪,旧案记载楚氏私藏军粮,意图接应叛镇。”
沈昭接过拓片。
“严崇明查的粮仓,原本属于楚氏?”
沈槐在杂物房里听见这句话,忽然朝门边走了两步,守卫随即将他按回木箱。
“顾先生从未提过楚氏,他只说石门一旦出现,必须立刻通知严府。”
外面传来马蹄与车轮声,去茶棚查探的民兵押回一辆装满木炭的货车。
车上没有人,炭堆下面却藏着一只已经开封的竹筒,筒内消息早被取走,只留下半块刻有严府暗印的木牌。
许桐检查车辙,发现货车进过安民镇,离开茶棚后又转向北方。
“接信的人已经拿走竹筒内的纸,车却被丢在这里,他换马走了。”
江陵秋翻开车底垫板,从木缝里夹出一根孔雀蓝丝线。
“这是宫中驿使束文匣用的线,送信的人跟着胡成的队伍进入青州,又借卫卒身份躲过查验。”
沈昭问道:“能追到哪儿?”
“北边有三条官道,他若直奔帝都追不上,可他带走的只有入口消息,石门还没打开,严府一定会派人回来。”
陆言风望着拓片上的楚氏纹样,提醒道:“严府不需要重新派人,胡成带来的凿石匠还在州城羁押名册里,只要其中有人尚未暴露,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院外巡逻民兵随即赶来,递上一份州府刚送到的缇骑名册。
八十名缇骑中少了四人,胡成声称四人在北门交战时逃散,州兵搜过附近道路,没有找到踪迹。
赵虎派来的急信也在此时送入院中。
信上只有一句,东庄缴获的铜匣被人动过,夹层里的北仓兵符尚在,铜匣底部却少了一把钥匙。
沈昭把拓片翻到背面,门框下方恰有一个尚未清出的锁孔。
“他们今夜会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