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北仓,谁也别跟来,他们要拿孩子逼沈首领认罪。”
赵虎带着二十余骑沿水渠追下去,江陵秋没有随他走,而是让杜骁挑出认得高庆的京兵,再从炭窑另一侧绕向育婴棚。
“冯观知道骑兵会追车,他若真想烧育婴棚,不会走最容易看见的旧土路。”
许桐正在安排人收缴京兵武器,听见这句话便转过身。
“你认为车是诱饵?”
“火油车走得慢,车辙又没有遮掩,高庆在州府藏了这么久,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
杜骁捂着包扎过的额头,叫来押运兵中的两名老卒。
“冯观从井里带走多少油?”
“六罐装车,另外还有两罐被烧了。”
“运粮车载六罐油走不了窄坡,他们若去育婴棚,过水渠木桥时便会陷住。”
江陵秋蹲在车辙旁,用手拨开湿土,下面露出的轮印比运粮车窄,边缘还留着钉过铁皮的痕迹。
“井口出去的是运粮车,走到这里已经换成州府囚车,火油多半也不在车上。”
许桐看向远处正在追赶的骑兵。
“赵虎追的是空车?”
“车里会有人,也会有一两罐油,足够让他不敢放箭,冯观真正带走的东西去了别处。”
杜骁立刻问道:“葛青的传令牌?”
“还有明火名册。”
江陵秋沿车辙返回排沙井出口,明火名册被冯观丢在路边,封皮沾着油,内页却少了最后几张。
许桐接过残册逐页查看。
“少的是北仓夜间巡火人的名字,还有水渠守门轮值。”
“这些人昨夜都在何处?”
“冯观逃狱以后,我怕仓里再出事,把巡火人调去守牢与南仓,水渠守门人则跟着孙怀谷外出修渠。”
江陵秋抬起册页,对着日光看纸缝。
被撕走的几页没有写名字,只有每人领取火盆时按下的指印,其中两枚指印旁边留着新添墨迹。
“冯观要的并非巡火人,他要借这些指印伪造口供,证明安民镇有人接应京兵。”
杜骁看过墨迹。
“若认罪书上有京兵与仓吏的指印,葛青便能说前队奉命查获纵火同党,即便五百人全死在井里,也能算安民镇杀人灭口。”
许桐将残册收进证物袋。
“高庆带着认罪书与传令牌,只要逃出安民镇,这份罪便扣下了。”
江陵秋看向水渠南侧。
那里有三条路,一条通育婴棚,一条通沈家村旧址,还有一条沿山脚进入顾氏弃田。
“他不会逃出安民镇,他还要等人替他把证物送出去。”
“谁?”
“吴典簿。”
许桐想起州府已经派人查找吴典簿,立刻叫民兵取马。
“吴典簿若与高庆同谋,为何不在州城接应,反而跑来安民镇?”
“档库里的水渠图是他放出去的,严府不会让他留在州城受审,高庆若能完成此事,吴典簿便带证物北上,若高庆失手,他便负责灭口。”
杜骁让京兵重新拿起兵器,却把刀鞘与弓弦全部交给许桐看管。
“前队受高庆欺骗,愿协助拿人,事后杜某入州城领罪。”
许桐没有立刻答应。
“安民镇不能让五百京兵持械进入。”
“只挑三十人,其余留在窑外。”
“刀也不带。”
杜骁看着身边老卒,最终点头。
“带盾与绳,听安民镇号令。”
江陵秋带人沿山脚赶往顾氏弃田,那里曾有一座存放佃户契书的小院,顾家败亡后已经封闭,院外却留下了新马蹄印。
守门木锁没有被砸坏,锁孔内塞着州府档库常用的蜡油。
许桐示意民兵翻墙,江陵秋先从门缝查看院内。
廊下放着四只火油罐,旁边没有人,正屋门窗都从内侧封住,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吴典簿,高庆已经败了,葛青也被州府收押,你还要替谁守这些纸?”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廊下的火油却从罐口溢出,沿预先挖好的浅沟流向院门。
杜骁指着屋檐下的细绳。
“门一开,绳便会扯倒油罐。”
江陵秋让人从墙外挖开浅沟,将火油引出院子,又用长杆挑断细绳。
正屋里终于传出吴典簿的声音。
“江陵秋,你若烧了严府的证物,明日谁还能证明贾从文伪诏?”
“严府的证物为何会在你手里?”
“因为州府所有军粮旧档都经过我保管,方如海与顾氏往来的文书也在这里,沈昭若想扳倒贾从文,便不能杀我。”
“你把水渠图交给高庆,又帮冯观逃狱,已经没有资格挑选审你的人。”
吴典簿在屋内笑了一声。
“那便让这些旧档陪我烧掉,三十年前北仓向叛镇送粮的原册也在这里,蒋珩记得编号,却拿不出原件,谁会信一个病书生?”
江陵秋没有靠近正屋,只朝杜骁问道:“北仓旧档用什么纸?”
“京仓档纸掺青麻,水浸不烂,边角都有防伪孔。”
“那就拆屋顶,泼水。”
民兵从院墙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后将水倒入正屋,吴典簿原本铺在地上的引火纸全被浸湿,他点了几次火折都没能烧起来。
门板从内侧撞动,高庆带着两名亲信从后窗翻出,手中抓着缺失的名册纸页。
杜骁的老卒用盾挡住短刀,许桐带人将亲信按在泥地里,高庆却将葛青的传令牌扔进墙外草丛。
一名藏在外面的接应者捡起木牌,骑马便走。
江陵秋没有去追,他盯着那匹马的后腿,马鞍下挂着州府巡按骑卒使用的铜铃。
“贾从文的骑卒怎么会在这里?”
杜骁也认出了铜铃。
“那是巡按车队的备用传令马,只有领队骑卒能领用。”
许桐抬手便要放箭,江陵秋按住弓背。
“木牌可以再夺,先拿活人,他既敢用巡按的马,便有人在州城等他送信。”
高庆被按住后仍在挣扎。
“葛副使已经死在你们手里,胡都尉也会被州府坑杀,巡按骑卒若不自救,难道等沈昭把所有人押上公堂?”
杜骁踢开他脚边的短刀。
“葛青还活着,胡广也停在东庄,想杀京兵的人只有你。”
正屋木门被民兵拆下,吴典簿坐在浸湿的旧档中,手里拿着半张已经烧黑的纸。
江陵秋从他脚边捡起北仓原册,封面写着元嘉十七年京畿调粮簿,内页确有蒋珩所记的七封军令编号。
吴典簿没有反抗,只看向被骑卒带走的传令牌。
“你们拿到原册又如何,明日公堂验诏,贾从文只要不认亲随改字,方如海便不敢扣巡按。”
“贾从文已经在铁场亲口承认。”
“那是在沈昭刀下说的话,朝廷不会认。”
江陵秋将原册装入防水皮袋。
“朝廷认不认,先由青州三营与百姓听过再说。”
院外传来马蹄声,赵虎带人押着那辆囚车返回,车内绑着冯观与一名假扮流民老人的严府亲随,车底只剩一罐火油。
赵虎看见高庆以后,把冯观拖下车。
“他交代育婴棚只是诱饵,火油与认罪书交给了吴典簿,接应的人却没说是谁。”
江陵秋指向地上的铜铃印。
“人已经带着葛青的传令牌走了,骑的是巡按备用马。”
赵虎让斥候沿路追查,许桐却从冯观袖中搜出一张州城南门的换马凭条,落款正是贾从文身边的领头骑卒。
冯观看见凭条被搜出,索性靠在囚车旁开口。
“那人不会回州城,他要去东庄见胡广,只要胡广看到葛青的传令牌,便会知道巡按已经受制,五千京兵今夜就会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