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要烧的不是北仓,他要烧的是那五百京兵的退路。”
急信送到赵虎手中时,他正带骑卒停在窄谷外,前方的山道散落着被割断的麻绳,十余名流民被捆在路旁,其中那名带路老人已经不见踪影。
赵虎先让军医查看流民伤势,又把沈昭送来的水渠图铺在马鞍上。
“谁看见带路的老人被带去了哪里?”
一名妇人解开口中的破布,指向荒坡后方。
“京兵把孙师傅拖进炭窑,冯观跟在后面,他还说谁敢出声,便把我们扔进水渠。”
许桐带着留守民兵从安民镇赶来,听到孙师傅三个字,脸上沾着的泥还没有擦净。
“孙怀谷昨夜没回镇,我派人去找,只在外渠旁看见他的工具,他怎么会落到冯观手里?”
“先把人送回镇里,北仓所有水槽停用,排沙井上方不许站人。”
赵虎将水渠图递给许桐,自己带二十名骑卒下马进入炭窑。
江陵秋与贾从文的骑卒从州城赶到时,窑口已经被安民镇民兵封住,洞内不断传出挖土声,京兵正在清理通往排沙井的旧道。
“杜骁在里面吗?”
“前队军旗已经进窑,留在外面的十几个押粮兵不肯交兵器,说要等校尉出来。”
江陵秋没有进入窑洞,他取出贾从文的书信,让随行骑卒在洞口喊话。
“巡按贾从文手令,葛青已在州城被擒,胡广停兵东庄,杜校尉立即退出旧窑,明日入城验诏。”
洞内的挖土声没有停,过了许久,才有人隔着弯曲窑道回话。
“书信送进来,校尉验过以后自会回令。”
随行骑卒看向江陵秋。
“贾大人命我当着杜校尉的面拆信,不能交给旁人。”
洞内的人继续说道:“杜校尉正在清理暗道,无法出来,你若不送,便是州府假传巡按手令。”
江陵秋把信重新放进怀中。
“杜骁已经不能说话了。”
许桐没听懂。
“里面的人不是答话了吗?”
“他只说杜校尉在清理暗道,却不肯让骑卒看见人,贾从文留下的北仓旧语也没有机会问,领兵的人已经换了。”
赵虎从窑口退回来,靴上带着湿泥。
“里面设了两道木栅,第一道后面有京兵守着,第二道通往水渠,我闻到火油味,硬闯会把他们逼着点火。”
江陵秋朝窑洞喊道:“杜骁若还活着,让他回答,北仓失粮先查哪一道门?”
里面沉默下来,随后有人骂道:“一个江湖细作,也配问京兵军令?”
“答不出来便让杜骁出来。”
“再敢扰乱军心,按阻挠剿匪处置。”
赵虎听出对方不肯露面,转身吩咐斥候绕到北仓排沙井。
许桐却拦住他。
“排沙井上方是新修仓墙,一旦从上面挖开,半面墙都可能倒进水槽,仓里还有粮。”
“粮能再搬,人埋进去便挖不出来。”
“可北仓若塌,镇里这个月的配给怎么办?”
“先开南仓,钱守义回来以后让他骂我。”
许桐没有再拦,叫来留守管事,命人转移靠近水渠的粮袋。
窑洞深处忽然传来喊声,声音只出来半句便被人捂住,赵虎贴近洞壁,听出喊话者提到了巡按旧令。
江陵秋朝随行骑卒问道:“杜骁的声音,你认得吗?”
骑卒将耳朵靠近窑口。
“像是他,他在喊别进井。”
洞内随即传出刀鞘敲打与斥骂声,守在第一道木栅后的京兵开始后退,脚步都向排沙井方向聚拢。
赵虎让民兵搬来湿木与草灰,却没有投进窑洞,只将混着水的草灰堆在通风孔外。
许桐问道:“你要熏他们出来?”
“里面有火油,不能放烟,我要堵住风,等他们自己把另一头的井盖打开。”
江陵秋沿荒坡查看通气孔,找到一处新留下的脚印,脚印旁还有半块医署木牌。
“高庆也在这里,他从州府带冯观出牢,又赶在京兵前面进入炭窑,领兵的人多半就是他。”
赵虎让人把木牌送来。
“一个州府杂役,能压住五百京兵?”
“他拿着葛青的传令牌,还控制了杜骁,京兵以为他奉的是北仓密令,等进了排沙井,再想退出便迟了。”
通气孔被封以后,窑内火把逐渐缺氧,守在木栅后的士卒不得不打开通往排沙井的木门。
井道另一端传来铁盖移动声,许桐立刻派人赶往北仓,却见水渠中先漂出一缕油污。
“火油已经进水了。”
赵虎没有让人碰水,他叫工匠封闭流向镇内的水槽,再挖开外渠泄水口,将带油的积水引向废田。
排沙井中有人喊道:“上面的人听着,我们奉兵部命令清剿安民匪仓,谁敢封井,便按同谋处置。”
许桐站在井口外回应。
“这里是安民镇北仓,州府告示已经送到,葛青被擒,胡广停兵,你们若仍不交械,便是私兵闯仓。”
“把沈昭叫来,我们只与她谈。”
赵虎走到井口旁。
“沈首领在州城查伪诏,你们连自己的校尉都护不住,还想见她?”
井下传来短暂争执,有士卒质问为何不见杜骁,也有人要求核验贾从文的手书。
江陵秋让骑卒把书信从井盖缝隙投下,却只交进去一半,火把照亮纸上私印与北仓旧语后,井中很快有人认出笔迹。
“这是巡按私信,葛副使真被抓了?”
高庆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贾从文受沈昭胁迫,信上没有巡按正印,谁信谁便是抗旨。”
“杜校尉在何处,让他出来说话。”
“杜骁勾结州府,已经被军法收押。”
“北仓军法何时归你一个传令吏处置?”
井中争执越来越近,守在井口附近的京兵开始向后退,高庆则命亲信将火油罐推到木架下方。
孙怀谷被绑在旧木架旁,他听见火石相碰,忽然用肩膀撞倒身侧油罐,火油流向低处,浸湿了高庆脚边的文书。
“老东西,你还敢动?”
“你拿塌渠的事逼我开门,我已经开了,可你答应过不烧仓,也不杀这些兵。”
“塌渠死的两个人本就算在你头上,你今日若不听话,安民镇的人明日便会知道,是你偷减撑木,害死同伴。”
孙怀谷的声音从井道中传出来。
“撑木是冯观让人运走的,他拿顾氏旧令逼我签认,我怕坐牢,瞒了沈首领一年,这是我的罪,可今日再替你埋五百人,我回去也没脸见妻儿。”
高庆叫人堵住他的嘴,火石却已经落进流油。
井道深处亮起火光,赵虎当即命工匠撬开排沙井侧壁,准备让积水倒灌火点。
许桐拦住第一锤。
“孙怀谷绑在木架旁,水一冲,旧架会塌。”
“那就从炭窑进去。”
赵虎拿过盾牌,带人撞向第一道木栅,京兵已经无心守门,听见井中起火后纷纷向外退。
木栅被从两侧扯开,杜骁躺在后方石台上,头部有伤,双手却仍抓着一名亲信的衣带。
他看见贾从文的骑卒,撑着石台开口。
“高庆假传葛副使军令,要烧井封口,先救兵,再拿人。”
赵虎带人冲进井道,京兵没有阻拦,反而让开窄路,火油已经烧到旧木架下方,孙怀谷身后的绳索开始冒烟。
江陵秋从侧壁爬过积水,割断绳索,将人拖离木架。
高庆带着冯观退向北仓出口,手里还抓着明火名册,几名亲信用油罐挡住追路。
赵虎没有追过火沟,只命京兵拆下湿衣覆盖油面,再用泥沙压住井道两侧。
杜骁被抬出炭窑后,认出贾从文的书信,当着部下的面交出校尉腰牌。
“前队误入安民镇,请州府核查,五百弟兄愿在窑外缴械,但高庆手中还有葛青的传令牌,不能让他回北仓。”
许桐从北仓方向派来的民兵此时赶到,带回的消息却让众人无法立刻收兵。
冯观没有进入北仓,他在排沙井出口放下明火名册,又带着高庆抢了一辆运粮车,沿水渠向南逃去。
车上还装着从井中搬出的火油,以及孙怀谷被迫签下的认罪书。
江陵秋看着车辙通往的方向,那里没有官道,只有一条通向安民镇育婴棚的旧土路。
赵虎翻身上马,朝许桐留下最后一道命令。
“守住北仓,谁也别跟来,他们要拿孩子逼沈首领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