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庄今夜要灭口,顾平的老娘和孩子都在里面。”
沈昭带着陈谨返回西门时,城外左营已经撤到官道旁扎营,徐广只领亲兵守在外门,右营韩恕仍堵着北面的退路。
方廷玉被押在城楼下,看见陈谨活着回来,立即转向吴显。
“他是畏罪逃走的犯人,你们竟让他骑马入城,今日这场戏是谁安排的,还用再问吗?”
陈谨从马背下来,肩头的血浸透布带,手里却一直攥着那张伪造供词。
“公子让人把我带出县衙,逼我指认吴司马,还准备烧死西山庄家眷,这张供词盖着你的私印,劫人的亲卫也已经招认。”
方廷玉看过供词上的印记,并未伸手去拿。
“私印可以偷,口供可以逼,你既已背主,往我身上栽多少罪都不奇怪。”
“那这枚印呢?”
江陵秋把从亲卫靴中搜出的私印抛到地上,印柄内侧刻着方廷玉幼时的表字,做不得临时仿造。
徐广捡起印章,与供词对过以后,将东西交给吴显。
“西山庄是顾家地方,方公子即使知道他们迁移家眷,也不能说明灭口之事与他有关。”
沈昭把那份处置名单递给城外左营亲兵。
“顾家养大的私兵替他们杀人,家眷却一直被扣在庄中,方廷玉今日能拿这些人威胁顾平,明日便能扣住州兵家属逼你们开城。”
左营亲兵看完名单,身后几名士卒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人认出名单上的姓氏,隔着护城沟便喊起来。
“都尉,西山庄里还有我堂兄的媳妇,他三年前被顾家补进县兵,家里人一直没回来。”
另一名士卒也认出两个同村人的名字,营中议论很快传开,徐广回头呵斥几次,仍没能把人压住。
方廷玉走到瓮城外门边。
“顾家收留流民家眷,本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如今临时迁走,也是为了避开永宁县战事,沈昭拿一张不知从何处来的名单,便想骗州兵替她攻打顾庄。”
顾平从队伍后方挤出来,举起自己手臂上留下的旧烙印。
“我们入顾家私兵时,家眷便被送去西山庄,我替他们杀了七年人,连亲娘病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今日他们让我烧县牢,许诺事成便放家眷,可何贵死后,庄里的人立刻要被灭口。”
城外有人认得顾平,左营前排很快响起他的名字。
徐广走到护城沟边。
“你要我出兵救人,拿什么保证西山庄真在灭口,若顾家借机告到州府,我这支左营便会被当成匪兵剿灭。”
吴显取出右营送来的方如海手令,在末尾添上西山庄涉嫌拘禁私兵家眷与毁灭人证之事,签下自己的名字后交给韩恕副将。
“我以青州司马身份命左右两营共同查验西山庄,救人之后封庄待审,任何人不得抢掠财物,责任由我承担。”
徐广仍没有接令。
“吴司马的官职能查顾家,却无权调我的兵。”
“那便由右营出兵,左营留在这里看着。”
韩恕的副将收下手令,转身便要出城点骑,左营士卒见右营准备独自救人,队列中很快有人请求同行。
徐广听着身后的声音,终于夺过那张手令,在吴显名字旁边按下自己的都尉印。
“左营出三百人,谁敢趁机抢东西,本都尉亲手砍了他。”
赵虎从城墙下来,带领安民镇三十骑随军引路,顾平与陈谨同行,沈昭则留在永宁县看守方廷玉和证物。
方廷玉望着两营兵马向西山而去,忽然靠近沈昭。
“你让州兵攻顾家庄子,顾鸿儒不会再与你谈条件,今夜之后,安民镇面对的便不只是魏靖川那几百县兵。”
“顾家昨夜已经烧牢杀人,今日又派人灭口,他们从未打算谈条件。”
“那你也救不了西山庄所有人,废矿有三处出口,顾家只需点一把火,你赶到时便只能收尸。”
沈昭听见这句话,让江陵秋把西山舆图拿来,方廷玉对废矿出口知道得如此清楚,说明他见过灭口安排。
舆图上只标着南北两个矿口,第三处出口应当藏在顾家庄内,赵虎若只从外面攻入,很可能被庄墙拖住。
她让郑魁带十骑从北门出城,绕行旧矿道,赶在顾家封死出口以前进入矿中接人,又命江陵秋将方廷玉方才的话写进证词。
方廷玉发现自己泄露了矿口,再次改口。
“我只是听顾家人提过旧矿,哪知道出口还在不在。”
“等人救回来,自然知道你听过多少。”
日头落到西山背后时,城外仍没有消息,左营留下的士卒已经点起火把,永宁县各处城门也全部落闸。
县衙百姓不肯散去,魏靖川的公审只能暂缓,几名苦主便坐在公堂外守着,生怕人犯又在夜里消失。
吴显把京中密信放在案上,迟迟没有拆封。
“这封信原本写给方刺史,我若在这里打开,回州府后一样要受责问。”
“顾家为了送出这封信,先烧县牢,再绑魏靖川,还动用方廷玉和左营,信中内容已经牵连永宁县,不再只是方如海的私事。”
“我可以拆,但必须由县城耆老与右营副将共同见证,你也只能听,不能带走原件。”
沈昭同意后,吴显仍没有立即动手,只等西山庄传回消息。
入夜不久,西门外终于亮起三支火把,约定的信号表示人已救出,随后是成片哭喊与车轮滚动的声音。
赵虎带着第一批家眷回城,顾平的母亲被安置在板车上,两个孩子紧紧抱着他的腰,后面还有数百名被关在庄中的妇孺。
徐广押着顾家庄头走在队伍中间,庄头身后抬着两只装满火油的木桶,还有封堵矿口所用的干柴与石料。
郑魁从第三处矿口救出百余人,也在矿中抓到方家亲卫,对方携带方廷玉签发的处置文书,上面写明西山庄今夜焚毁,活口一律按顾家逃奴处置。
徐广进城以后,先把文书摔到方廷玉脚边。
“你让我带兵取粮时,可没说左营以前补入的士卒家眷也在西山庄,若今晚真把人烧死,明日军中闹起来,你准备拿谁的脑袋填?”
方廷玉没有去捡文书。
“顾家庄头拿着一张假令,便能让你反咬刺史府长子,徐都尉的忠心也不过如此。”
“我效忠的是刺史,不是你。”
徐广解下左营鱼符,亲手交给吴显。
“方廷玉私调州兵之事,我回州府会当面向刺史说明,今夜左营退出永宁县,不再替任何人索粮。”
被救回的家眷挤满县衙前街,顾平跪在母亲板车边,始终没有说话,陈谨的妻儿也在其中,见到他肩头有伤,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许久。
吴显让县城医馆收治伤者,又命许良登记西山庄所有人名,等事情安置妥当,才将京中密信带到公堂。
耆老和两营代表当面检查封口,确认朱印完整以后,吴显用小刀割开信封,先取出一张盖着兵部印章的公文,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没有署名的薄纸。
公文追查的是青州三年前失踪的一批军粮,责令方如海限期查清,薄纸上却列着数个人名,方如海排在首位,沈昭的名字写在末尾,旁边只有四个字。
查明即杀。
吴显把薄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另一行小字,若方如海拒不奉命,便由顾氏代掌青州军政。
方廷玉看见那行字,终于伸手扶住案桌。
沈昭想起顾家急着把信送进州府,却又安排方廷玉私调左营,原来顾鸿儒早已准备在方家父子之间选一个弃子。
吴显将薄纸放到烛火旁看了许久,纸中透出兵部特制的暗纹,这份无名命令确实来自京城官署。
“这封京信要杀的,从来不止沈昭,方如海也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