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赶路,至少得丢下几十个,旧村到底还有多远?”
“翻完这道梁还要过一条山沟,腿脚利索的人能走,老人和孩子得有人背,天亮前若进不了旧村,山沟涨水便过不去。”
周长庚说完便去检查前路,沈昭让十队重新清点人数,将能背人的青壮全调到队尾,又把粮袋分散开,每个还能走路的人都背一小包。
赖三看着几名男人解下粮袋去背老人,急得拦住他们。
“人背上了,粮怎么办,总不能扔在这里等山匪来捡!”
“每队先保两袋,剩下的分装进包袱,空出的麻袋绑成背带,孩子两人一组背。”
孙有财抱住分给第三队的米袋。
“这袋不能拆,雨水进去就全毁了,我宁可多背一袋,也不背走不动的人。”
第三队里一个老妇听见这话,扶着山壁慢慢站直。
“我不用人背,你们带粮走,我歇一会儿自己跟。”
她儿媳抱着两个孩子,腾不出手,只能哭着去拉老人。
“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会死的,咱们一起走。”
“我走不动,别为了我扔粮,孩子还得吃。”
孙有财偏开脸,仍紧紧搂着米袋。
沈昭走过去割开袋口,将大半粮食分进几只包袱,剩下的小半袋塞进孙有财怀里。
“你背粮,老妇由郑魁背,第三队再出一个人替郑魁拿木棍。”
“你凭什么拆我的袋?”
“这袋粮归公中,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我是说我背着的,雨淋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若没坏,你背到旧村以后多领半碗粥。”
孙有财摸了摸轻下来的粮袋,最后还是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到了地方又不认。”
“王婆和你们队的管事都听见了。”
队伍再次上路,山梁的泥路只能容两人并行,前面的人踩松泥土,后面的人每一步都容易滑倒。
沈昭抱着草丫走了一段,孩子发现她肩上还背着破损粮袋,便挣着要下来。
“我能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路太滑。”
“你还要背米,抱着我走不快。”
“走不快也不会把你丢下。”
草丫不再挣扎,两只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走到半山时又小声问道:“刚才那个老婆婆也不会丢下吗?”
“只要她还活着,就带她一起走。”
“所有人都带吗?”
“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那你累了,谁背你?”
沈昭没来得及回答,前队忽然停下,周长庚踩着泥从山梁上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探路的男人。
“前面山沟已经进水了,旧木桥只剩半边,咱们再晚些便过不去!”
“桥能过多少人?”
“一次最多上三四个,桥桩也松了,水再涨一层,整座桥都会被冲走。”
沈昭把草丫交给王婆,叫上赖三和郑魁先去桥边。
山沟夹在两面石坡之间,雨水从高处汇入沟底,原本只供山民通行的木桥已经歪向一侧,两根桥桩被水冲得来回摇晃。
赖三踩上第一块木板,桥身立刻往下沉。
“这东西连我都撑不住,三百人怎么过?”
“用绳子拉住两边,一队一队过,粮袋先从上方滑过去,减少桥面重量。”
郑魁看了看对面。
“谁先过去系绳?”
“我去。”
沈昭取下腰间粗绳,赖三一把抓住绳尾。
“你又走前面,桥塌了怎么办?”
“你拉住绳子,我掉下去便把我拖回来。”
“水里全是石头,拖回来也剩不了多少命。”
“那就别让我掉下去。”
沈昭踩上木桥,脚下木板不断渗出泥水,她没有往沟底看,只盯着对岸那棵能系绳的老树,一步步挪过最松动的桥桩。
走到中间时,右侧木板忽然脱开,半截桥面向下倾斜,她抓住桥边藤索,身体悬在水面上方。
赖三和郑魁同时收紧粗绳,后方几名男人也跑来帮忙,沈昭借着绳上的力重新踩住横木,翻上另一侧桥板。
“沈姑娘,回来吧,这桥过不了!”
“我已经过了一半,继续拉绳。”
她越过最后几块木板,到达对岸后将粗绳绕过树干,又打结固定,随后让赖三在另一边绑紧第二根绳。
两道绳索一高一低,高处用来滑送粮袋,低处让过桥的人抓握,即使木板松脱,也能靠绳子吊住身体。
第一队由王婆领着过桥,孩子被绑在妇人背上,老人则用麻绳连在一起,每次只走三人。
草丫过到中间时,脚下一块木板被水冲走,她两只手抱住绳子,身体悬空晃动,沈昭踩进齐膝的水里,将孩子从桥下托了上来。
“我没有松手。”
“做得对,去树后等王婆。”
“我能帮你接粮袋。”
“接住以后放到石坡上,不准靠近水边。”
草丫跑到高处,和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一起搬运滑过来的小粮包。
人群过了大半,桥桩倾斜得更加厉害,郑魁背着那名老妇走到桥中,老妇却发现后面还有儿媳和孙子没过,抓着绳子不肯往前。
“先让孩子走,我这把老骨头掉下去也不亏!”
“你停在这里,后面的人全过不来。”
沈昭站在对岸拉住引绳,让郑魁继续往前。
老妇隔着雨幕朝儿媳喊道:“抱紧孩子,别管我,听见没有!”
她儿媳背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刚踩上桥面便滑倒,膝盖撞破木板,怀里的孩子也脱手滚向桥边。
赖三从后方扑过去,一只手抓住妇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拽住孩子脚踝,总算没让人落水。
“你抱不住两个,给我一个!”
“你还要守桥。”
“少废话,把大的绑我背上!”
最后几队开始过桥时,河水已经漫上桥面,孙有财背着粮走在前面,被俘的两名山匪绑在一起跟在后面。
先前落水被抓的山匪见水越来越急,突然撞开守他的人,抓住高处滑粮的绳子便往对岸爬。
“我先走,你们再慢慢等死!”
他带得绳索左右摆动,一袋正在滑行的米撞上桥桩,麻袋破开,粮食顺着雨水洒进山沟。
赖三抄起木棍要打,沈昭却先割断山匪腰间的绑绳,将他从滑粮绳上推回桥面。
“想活就按次序走,再抢一次,我把你留在桥上。”
“桥要塌了,谁还管次序!”
“所有人都乱抢,桥现在就塌。”
年长山匪看见同伴被按住,反而主动扶住松动的桥桩。
“放开我的手,我帮你撑桥,你说过到了旧村就放人。”
沈昭割断他腕上的绳,让他和郑魁一同顶住倾斜的横木。
最后一队过桥后,周长庚刚把脚踏上对岸,整座木桥便被上涨的山水掀开,断木顺着沟底冲向下游。
赖三坐在泥地里喘气,背上的孩子还抱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
“都过来了,一个没少吧?”
王婆领着十名管事逐队清点,过了许久才报出人数。
“三百一十七口都在,粮少了一袋半,两个伤脚的人起了热,阿豆也在发烫。”
沈昭走到阿豆母亲身旁,孩子缩在湿透的襁褓中,嘴唇发干,哭声已经听不清。
“先换掉湿布,用人的体温护住,到了旧村立刻生火煮水。”
阿豆母亲摸着孩子额头,眼泪混进脸上的雨水。
“姑娘,他撑不到旧村了,你还有没有昨天那种甜水?”
“有,先往前走,我去找。”
赖三听见这句话,扶着树站起来。
“前面连间屋子都看不见,你上哪儿找救命的东西?”
沈昭抬头望向山坡尽头,雨中已经露出几截坍塌的土墙,墙后还有一排被藤草遮住的旧屋脊。
周长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先前被雨压弯的腰重新直了起来。
“到了,前面就是荒废多年的周家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