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面来了火把,至少三十个人,前面还有黑风寨的旗!”
人群刚安定下来便再次起乱,几名妇人抱起孩子往山壁后躲,负责背粮的男人也跑向石壁,争着把米袋扛到自己肩上。
沈昭让郑魁把看见的情形重新说清。
“火把从下游过来,走的是河对岸,他们还没找到浅滩,领头的人骑着骡子,旗上画了个黑圈。”
俘虏听见黑圈,立刻挣扎着坐直。
“是大当家,黑风寨只有他出门才带旗,你们跑不了!”
赖三一脚踩住他的腿。
“你再喊,我先让你跑不了。”
沈昭看向河面,天黑后看不清水势,耳中却能听见上游水声比先前更重,山间也开始落雨,雨点打在石头上,很快连成一片。
“周伯,上游有没有别的渡口?”
“往上走有处石梁,只能过人,骡马过不去,再远便是山洪冲出的断崖。”
“所有人立刻动身,老人和孩子先走石梁,青壮留下背粮,每队管好自己的人,不准挤。”
孙有财望向河对岸晃动的火光。
“咱们跑,他们沿河追,天亮以前还是会赶上。”
“他们带着骡子和弓箭,不会轻易丢下,等我们过石梁以后,把能搬动的石头全推下去。”
赖三拔出那把缺口短刀。
“我带几个人留在河边,等他们找到浅滩就冲上去砍,拖也能拖住一阵。”
“你们挡不住三十多人,留下只会送命。”
“那总不能让他们跟到旧村,黑风寨知道咱们落脚的地方,往后天天来抢粮。”
“我没准备让他们过河。”
沈昭让王婆带第一队先走,又从十队里挑出会游水的十二个男人,命他们收集枯木和藤绳。
山雨越下越密,上游冲来的断枝开始增多,河水也在漫过先前露出水面的石块。
周长庚看懂了她的打算。
“你想堵水?”
“这条河上游窄,刚才经过的地方有两棵倒树,把枯木卡在那里,等水涨起来再割断藤绳。”
“水势未必够,堵不住反倒耽误逃命。”
“只堵一阵,等他们下到浅滩再放水。”
周长庚没有再劝,叫上几个熟悉水性的农户往上游赶。
赖三跟着沈昭留在河岸,看着对面的火把越来越近,黑风寨的人已经发现山坳里的火堆,隔河传来叫骂。
“姓沈的女人,交出粮,跪着爬过来,大当家还能留你一条命!”
赖三朝河里捡起石头。
“有本事过来,爷爷给你留一口泥吃!”
对岸数支箭射过来,雨水影响了准头,箭矢大多落进河中,只有一支扎在岸边粮袋上。
沈昭让背粮的人退到石梁方向,只留下两个装着砂石的麻袋,故意摆在火光能照见的位置。
黑风寨的人果然将它们当成粮袋,沿河寻找渡口的速度加快,前面几人用长矛探水,慢慢走入浅滩。
骑骡子的男人停在后方,身形被斗笠遮住,隔着河朝这边喊道:“沈昭,疤鹞子栽在你手上,是他没本事,你若带人上山,我给你四当家的位置!”
“我带三百张嘴上山,你养得起吗?”
“老人孩子扔下,能干活的留下,寨里缺的正是女人和壮丁!”
“他们跟着我过河,你想拿人,自己来领。”
周黑风抬手让弓手停箭,又派几名山匪下水,最前面的人已经走到河心,水只没到大腿。
赖三见对方快要上岸,转身往上游看。
“周伯怎么还不放水,再等下去,人都过来了。”
“堵口还没满,先往后退。”
两人沿石滩慢慢撤,故意让周黑风看见地上的脚印和遗落草鞋,过河的山匪以为他们要逃,纷纷加快脚步。
河心忽然传来一声叫喊,一个山匪踩到水下松动石块,整个人栽进急流,旁边的人伸手拉他,反被带得踉跄。
上游两棵倒树之间已经积起大片浑水,周长庚趴在岸边,用柴刀割着绷紧的藤绳。
“沈姑娘,人都到河心了!”
“放!”
最后几缕藤皮断开,堵在树后的积水推着断枝冲下河道,浅滩上的水位迅速上升,十几个山匪来不及退回对岸,已经被冲得脚下发飘。
赖三抱起地上的砂石袋砸进水中,袋口散开以后,泥沙在山匪周围翻起,他们看不清河底,只能互相抓住衣服。
周黑风在对岸扯住骡子缰绳,朝下水的人喊道:“退回来,先退回来!”
雨声和水声盖住了他的命令,河心几个人仍往这边挣扎,其中一人抓住岸边树根,半个身子已经爬上石滩。
沈昭抄起长木杆,顶住他的肩膀往水里推。
“放我上去,我不打了,我回寨!”
“先把刀扔掉。”
山匪解下腰间刀丢上岸,双手重新抓住木杆。
“拉我,我不会水!”
沈昭没有松手,让赖三收走刀后才把人拖上来,随后逼他趴在泥地里,双手抱住后脑。
另外几名山匪也被水冲向下游,能退回对岸的只剩七八人,周黑风带着弓手沿河追赶落水者,再顾不上继续渡河。
赖三看见人退了,立刻举刀想砍被俘的山匪。
“他们抓女人孩子的时候可没留情,这个留着也是浪费粮。”
“押上他走,黑风寨若再追,拿他们两个探路。”
先前被抓的年长山匪听见这话,在郑魁手里骂个不停。
“我已经说了山门,你还不放我?”
“你只说了三条路,没说哪条路上有陷阱,到了旧村前再放。”
队伍已经通过石梁大半,雨中的山路变得湿滑,老人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背粮的人轮换得越来越频繁。
沈昭走在后队,检查过每一队的人数,发现第一队少了一个孩子。
“王婆,草丫呢?”
王婆怀里抱着阿豆,腾不出手,只能朝后面看。
“她刚才还跟着我,说要回来找你,我一转头便不见了!”
沈昭把火把塞给赖三,沿来路折返,没跑多远便在石梁旁看见草丫,她跪在泥里,正用两只手拖拽一只装粮的麻袋。
袋子被石角划破,白米混着雨水不断往外流,孩子用衣摆堵住破口,怎么也不肯松开。
“谁让你回来的?”
“米掉了,他们都走了。”
“粮没了可以再找,你掉进河里,我去哪里找你?”
草丫抬起沾满泥水的脸,手还堵着袋口。
“这是大家明天的饭,不能丢。”
沈昭蹲下把粮袋扛到肩上,再将孩子抱起,草丫却伸手去接袋口漏出的米。
“地上还有,捡回来还能煮。”
“不要了,先走。”
“王婆说一粒也不能浪费。”
“王婆也说让你跟紧她。”
草丫缩进她怀里,终于不再往地上伸手。
两人赶上队伍时,石梁后方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涨起的河水已经漫过桥面,黑风寨今夜再无法追来。
周长庚领着前队走到山梁下,指着雨幕里一条向北的窄路。
“翻过这里就是旧村,可这场雨再下,前面的山沟会走不了,咱们得连夜赶过去。”
赖三擦掉脸上的雨水,看向队伍里已经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
“这样赶路,至少得丢下几十个,旧村到底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