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以后,咱们给那五十骑留一条假路。”
沈昭翻过西岭时,三百多人正挤在背坡的洼地里,王婆把草丫扣在怀中,见她回来才松开胳膊,孩子立刻跑过去抱住了她。
“你说了会来。”
“我说过的话,暂时还算数。”
沈昭摸了摸草丫的头发,随后让赖三把粮袋放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围了过来,几名妇人甚至伸手去抓最上面的袋口。
“往后退,按户领饼,抢食的今天没有第二份。”
“可孩子饿得受不住了,先给孩子行不行?”
“六岁以下的孩子先领,老人随后,能走路的最后。”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挤出人群,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剩嘴巴还在无力地张合。
“姑娘,他吃不了饼,有没有米汤,求你给他一口米汤,我给你跪下。”
妇人膝盖才弯下去,沈昭便托住她的胳膊。
“别跪,把孩子抱到背风处,王婆去找三块平石垒灶,谁有完好的瓦罐,借出来煮糊糊。”
“咱们连米都没有,拿什么煮?”
赖三解开粮袋,里面只有干硬的军饼和炒豆,确实找不出半粒米。
“把饼泡烂,捣碎以后煮,先救命。”
沈昭蹲下检查几个孩子的情况,发热的有六个,腹泻的更多,还有不少人脚底已经磨烂,再继续急行,掉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半块饼不能让他们恢复体力,只能把饿死的时间往后推一点。
“赖三,你带五个男人,把两匹马往西南方向牵,沿路折断树枝,多踩几处泥地,走出三里后把一匹马放掉,再绕林子回来。”
赖三拿着刚分到的干饼,闻言舍不得往嘴里送。
“为什么要放一匹,那可是咱们拿命换的。”
“追兵看见马蹄和三百人的脚印,会以为我们继续往西南逃,放马是让他们追得更远。”
“那咱们往哪走?”
“北面运炭道。”
赖三咬下一口饼,含糊地问道:“骑兵刚从那条路过来,咱们再回去,岂不是往他们怀里钻?”
“前队已经追上西岭,后队看见他们留下的烟,只会继续向西,运炭道反倒没人。”
“要是你猜错呢?”
“我走最前面,先死的也是我。”
赖三被堵得没话可说,把剩下的饼塞进怀中,招呼几个男人牵马离开。
沈昭又挑出两个腿脚尚好的少年,让他们在假路沿途丢下破鞋和染血布条,做出有人负伤掉队的痕迹。
王婆已经带人架起瓦罐,泡烂的军饼在水里煮成稀糊,沈昭趁众人都盯着锅,绕到洼地后方一处被灌木遮住的石坑里。
双手贴上泥土,仓库货架在意识中展开,她选了最普通的粗布水袋和小袋食盐,又取出一包葡萄糖粉,拆掉所有现代包装,混进一只旧水囊。
这点东西不算重,头里的刺痛仍比先前更明显,眼前也浮起一层散乱黑点。
她扶着石壁等视线恢复,再把粗布水袋压进泥里滚了几圈,拿回人群时便成了从骑兵那里缴来的旧物。
“煮糊里放一点盐,别多放,这只水囊里的粉也加进去。”
王婆接过水囊闻了闻。
“甜的,这是什么?”
“救孩子的东西,先别问。”
“每个孩子都能喝吗?”
“先给昏沉和腹泻的,分几次喂,不能一口灌下去。”
年轻妇人守在灶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瓦罐,等到第一碗糊糊盛出来,她手抖得端不稳,洒出的汤水落在手背上也顾不得擦。
“姑娘,你救救他,他爹死在宁安城了,我只剩这一个孩子。”
“先把他侧过来,别平躺着喂,呛进去我也救不了。”
沈昭托住婴儿的后颈,让妇人用布角蘸着稀糊一点点润进孩子嘴里,孩子最初没有反应,几次以后才发出细弱的吞咽声。
王婆看见了,红着眼抹了一把鼻子。
“能咽,阿豆能咽下去了。”
“他叫阿豆?”
“他娘还没给取大名,家里人都叫阿豆。”
“继续喂,喝完让他贴着你的胸口,别吹风。”
周围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那只瓦罐,沈昭把剩余干饼按人数掰开,只有孩子分到一整块,老人分到大半块,青壮只拿到小半块。
一个胖些的中年男人接过那点饼,立刻沉了脸。
“凭什么干活的人吃得最少,孩子又走不了路,多吃也是浪费。”
他伸手便要抢旁边女孩的饼,沈昭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回原处。
“因为干活的人还能撑,孩子撑不住。”
“我也饿,我以前是宁安城的粮商,只要你给我两块饼,等到了安全地方,我拿银子还你!”
“银子能煮吗?”
“你别瞧不起人,我认识城外不少庄户,还知道哪家地窖藏着粮,你带我回去,我能弄来十倍!”
沈昭看了看他沾着油垢的衣领,又看向他腰间鼓起的一块。
“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我什么也没有!”
沈昭抽出短刀割开他的腰带,一块完整军饼从内衬掉了出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粮商伸手去捡,旁边几个人已经围上来骂他。
“你什么时候偷的?”
“大家都只分到半块,你竟敢藏一整块!”
“这是我刚才捡的,谁捡到就是谁的,你们凭什么抢?”
沈昭捡起那块军饼,掰成几份递给几个没领到食物的孩子。
“他从粮袋里偷的,刚才趁赖三解绳时动了手。”
粮商脸色发青,梗着脖子争辩。
“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交出来。”
“你故意等着抓我?”
“我得知道三百人里,谁会为一块饼让别人饿死。”
沈昭让两个男人搜他的包袱,又从夹层里找出几块碎银和一小包炒米,炒米没有分掉,暂时交给王婆保管,碎银则仍还给粮商。
“银子是你的,粮归大家,你叫什么?”
“孙有财。”
“孙有财,再偷一次,赶出队伍。”
“你凭什么赶我,我又没答应跟你!”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银子带上,粮食留下。”
孙有财看了一眼北面的荒山,又看向仍在冒烟的西岭,最终捡起包袱缩回人群,再没敢开口。
假路方向传来一声马嘶,赖三已经带人折返,几个人身上沾满泥水,回来便直奔粮袋。
“沈姑娘,照你说的办了,放走的马往西南跑得飞快,追兵看见准保跟上。”
“有没有看见烟?”
“看见了,岭顶后面升起来一股黑烟,他们已经到了。”
沈昭立刻让众人灭火,将尚未喝完的糊糊灌进水囊,所有人分成前后两队,沿洼地北侧进入运炭道。
这条路废弃多年,地上还留着破损车辙,路面比山道平缓,三百人走起来快了不少。
走出约有一个时辰,后方没有追兵出现,队伍里终于有人敢说话,几个孩子也不再哭,只顾舔着军饼留下的碎屑。
赖三从后队赶到前面,脸上难得带了点服气。
“你真把他们骗过去了,接下来是不是找个村子落脚?”
“附近村子容不下三百人,官兵也会沿村搜查,今晚不能进人烟多的地方。”
“那睡哪儿?”
“找水,找能遮风的地方,再清点人口和伤病。”
“你还真打算管到底?”
沈昭没有回答,前方道路被一条浅河截断,河水不深,却足以冲掉所有人的脚印。
她让队伍踩水向上游走,直到找到一片贴着山壁生长的密林,才带人重新上岸。
林中有几间废弃的伐木棚,屋顶漏了大半,勉强能让孩子和重病的人过夜,附近还能找到干柴和水源。
三百人看见木棚,脚步立刻乱了,所有人都想抢占不漏雨的位置,几名妇人为了半块草席推搡起来。
“都出来,谁也不准先占。”
沈昭站在棚门前,抬手点出几个抱孩子的妇人。
“病人和孩子住最里面,老人住中间,能干活的人睡外面,男人守夜,妇人看火,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批。”
孙有财挤在人群后面,不满地嘀咕。
“你把什么都安排了,我们是不是还得认你当主子?”
“我不缺跪着喊主子的人,我缺能把活干完的人。”
“那粮食归谁管?”
“今天归我,明天也归我,直到有人能把三百人的口粮算清楚。”
孙有财盯着剩下的几个粮袋,显然还想争,沈昭已经转向众人。
“今晚谁都不会吃第二顿,水可以喝,火不能灭,所有死者和重病者都报给王婆,隐瞒病情的人赶出棚子。”
王婆迟疑着问道:“姑娘,你还要做什么?”
沈昭看向沿途越来越多的伤脚和空水囊,知道靠缴来的干饼撑不过两天,今晚必须取出第一批粮食。
可三百人都在林中,她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来源,也需要几个人替她把物资运回来。
“我要去找一个能让大家吃上饭的地方。”
赖三听见吃饭便凑上来。
“在哪儿?”
沈昭指向密林深处那条被藤蔓遮住的旧车道。
“叫十个人带上绳子和空袋,跟我进林子,去搬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