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沈昭把这两个字留在身后,抱着草丫走上荒坡,脚下碎石不断往下滚,三百多人拖着发软的腿跟在她后面,谁也不敢回头看仍在燃烧的宁安城。
西岭看着不远,真正走起来却处处难行,荒草下面藏着乱石和浅坑,队伍刚爬过第一段陡坡,便有个老汉栽倒在地,连带着搀扶他的妇人也摔破了膝盖。
“别停,前面的人继续走。”
沈昭把草丫交给王婆,转身扶起老汉,手掌摸到他后颈时只觉皮肤冰凉,嘴唇却干得裂开了口子。
老汉抓着她的袖口,胸膛费力起伏着。
“姑娘,我走不动了,你们把我丢这儿吧,兴许官兵看我老得只剩骨头,懒得补这一刀。”
“官兵有没有耐心,我不替他们猜,你还有没有力气,站起来再说。”
沈昭让一个半大少年架住老汉,又扯过骑兵的缰绳,将抢来的战马牵到队伍中间。
“孩子和走不动的老人轮流上马,每次只坐两个,谁敢争抢,立刻下来走。”
人群里有人盯着马背,舔了舔开裂的嘴角。
“姑娘,那匹马能不能杀了吃肉,大家都饿得走不动,吃上一口才有力气翻岭。”
“不能杀,它要驮人和水。”
“可人都快饿死了,还留着牲口做什么?”
说话的汉子挤到前面,身上只剩一件破烂短褂,瘦归瘦,肩膀还算宽实,显然比周围老弱多留了几分力气。
沈昭认得他,刚才面对落单骑兵时,这人缩在沟底没有动,此刻闻见活路,胆气倒回来了。
“你叫什么?”
汉子没想到她先问这个,迟疑着答道:“赖三,宁安城西巷人。”
“赖三,你想吃马,可以,先把马背上的孩子抱下来,再挑两个走不动的老人留在这里,告诉他们,马肉比他们的命值钱。”
赖三往马背上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男孩不过六七岁,额头烧得发红,后面的老太太搂着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我没说要丢人,我就是问问。”
“问完了就去队尾,扶住那个断了脚趾的男人,你有力气争肉,也该有力气带人。”
赖三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了几句,却没敢再顶,转身走向队尾时还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队伍继续向上爬,沈昭走在最前面,不时蹲下查看土上的痕迹,西岭没有官道,只有采药人踩出来的窄路,三百人走过以后不可能不留下脚印。
天已经亮了大半,城南方向的马蹄声隔着山坳传来,时近时远,追兵正在寻找那个失踪的骑兵。
王婆背着草丫赶到沈昭身边,喘得一句话要分几次才能说完。
“姑娘,那些兵会不会追上来?”
“会。”
“那咱们还要走多久?”
“翻过岭再说。”
王婆张了张嘴,最终只问道:“你真有吃的?”
附近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脚步也慢了下来,沈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山腰,落在前方几棵枝叶稀疏的老树上。
树根附近的泥色偏深,低洼处长着大片芦苇,这一带应当有水,至少能挖出湿泥。
“有,但现在不能发,吃东西会拖慢脚程,先喝水。”
有人忍不住叫道:“水在哪儿?这山上连条溪都没有!”
“树根下面。”
“这怎么能有水,姑娘莫不是哄我们赶路?”
“信我的,拿锄头挖,不信我的,可以站着等官兵。”
沈昭从骑兵的马鞍侧面抽出一柄短铲,走到老树下铲开表土,湿润的泥层很快露出来,周围的人见状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用木棍和碎瓦继续向下挖。
没过多久,浑浊的水从坑底慢慢渗出,几个孩子扑上去便要捧水喝,被沈昭伸手拦住。
“等泥沉下去再喝,先拿布滤过,病了只会死得更快。”
抱孩子的妇人急得直哭。
“可他烧得厉害,再不给水就撑不住了。”
沈昭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从怀里取出骑兵的水囊,先倒了一点水润湿他的嘴唇。
“谁家还有能盛水的东西,全拿出来,瓦罐也行,葫芦也行,破口用布堵住。”
人群翻起随身包袱,能拿出的只有几个缺口陶碗和两只脏葫芦,沈昭看得心里发沉,三百人没有容器,即便找到水也带不走。
她需要从仓库取一批东西,却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拿出,更不能在追兵随时可能赶到时大规模取物。
草丫从王婆背上滑下来,抱着那只铝制水壶走到她面前。
“这个能装。”
“你留着,别让别人看见。”
“为什么?”
沈昭接过水壶,用袖子裹严实,再塞回草丫怀里。
“有人问,就说是从死人身边捡的,记住了吗?”
草丫认真点头,随后凑近她耳边。
“姐姐,你的手在流血。”
“叫沈姑娘。”
“他们都没叫。”
“那你也可以不叫。”
草丫低头想了想,把水壶往怀里抱紧。
“我叫你阿昭行吗?”
沈昭正在查看山下,没有回答她,西南方向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鸟,紧接着便有犬吠声沿山坡传来。
不是野狗,叫声有节奏,离她们不到一里。
追兵带了猎犬。
“水别等了,能装多少装多少,立刻走!”
几名妇人慌忙用陶碗舀水,还有人趴在坑边往嘴里灌,赖三却从队尾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截染血的麻绳。
“沈姑娘,后面那老头死了,刚才还喘气,转眼就没了,咱们要不要埋?”
沈昭越过他看向队尾,那个最早倒下的老汉靠在石头旁,脑袋垂着,架着他的少年正抹眼泪。
“来不及埋,用石头盖住脸,拿走能用的衣物和鞋。”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有个老妇人扑过去抱住尸体,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他是我弟弟,他跟了我一路,我不能把他扔在野地里!”
“你可以留下陪他,追兵不会等你哭完。”
“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人死了总得入土啊!”
“活人也得先有命挖坑。”
沈昭走到老妇人面前,弯腰抓住她的胳膊,将人从尸体旁拉起来。
“记住他死在哪里,等我们活下来,再回来给他立坟,现在跟我走。”
老妇人哭得站不稳,仍被两个妇人架进队伍,赖三脱下死者脚上尚算完整的草鞋,没敢私藏,递给了一个赤脚流血的孩子。
犬吠声越来越近,几名骑兵在林间呼喝,显然已经发现了山腰留下的脚印。
沈昭让众人折下带叶的树枝,走在最后的人负责扫乱足迹,可三百人的气味遮不住,猎犬迟早会追上来。
西岭顶端就在前方,只要翻过去,山势便会替他们挡住骑兵的视线,问题是队伍已经拉出半里,前面的人到了岭顶,最后的人还困在山腰。
“赖三,带十个有力气的人去队尾,谁倒下就架起来,愿意留下的也给我拖走。”
赖三瞪大眼睛。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刚才想吃马,也凭你还有力气跟我讨价还价。”
“我拖不动三百人!”
“我也没让你拖三百人,先带十个人回来,你办成了,翻岭后第一份干粮给你。”
赖三眼珠转了转,朝周围几个汉子挥手。
“听见没有,去后头拉人,谁跟我干活,谁先吃!”
几个原本缩在人群里的青壮立刻跟了过去,沈昭记下他们的脸,又把战马交给王婆牵着,自己折返队尾。
半山处传来猎犬急促的叫声,树影后已经能看见晃动的火把,追兵离得太近,继续拖着整个队伍走,最多撑到岭顶。
沈昭握住从骑兵那里抢来的号角,心里迅速掂量着仅有的人手和地势,随后看向岭顶左侧那片松动的碎石坡。
三百人的命,不能全押在一双腿上。
她指着碎石坡,对赖三说道:“把能动的男人都叫回来,前面不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