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看见了那只号角。
牛角制的,磨得发亮,挂在骑兵腰间随马身晃动。那东西一响,整个搜杀队会在半柱香内扑过来。
三百条命的时间,只剩他把号角送到嘴边之前。
全都别动。
沈昭把草丫塞进王婆怀里,声音极低极快。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向骑兵来的方向,大大方方的。
骑兵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迎上来。他摘下号角举到一半,看见沈昭从坡下走上来,满身是血,两手空空。
一个女人。
他放下号角,握住了刀柄。号角是叫人的,刀是抢功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功劳不大、补刀方便。
站住!他从马上跳下来,拔刀指着沈昭,跪下!
沈昭停住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骑兵身量高大,腰间除了号角还别着一把短刀,靴筒里可能还有匕首。他比她壮一倍不止。
打不过。
正面搏斗没有任何胜算。
沈昭慢慢举起双手,歪歪扭扭地跪下去。膝盖挨上泥地的那一刻,她的掌心也贴到了地面。
太阳穴刺痛。
脑海中锁定仓库第三排货架:一袋二十斤装的面粉。
求军爷饶命。她压着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我身上有银子,都给军爷。
骑兵的表情松了松。他最感兴趣的两个字就是银子。
银子在哪?拿出来!他握着刀走过来,目光在沈昭身上扫了一圈。
藏……藏在后面那堵墙根下了。沈昭偏头,用下巴朝骑兵身后的方向指了指,包在布里埋着。
骑兵犹豫了一瞬,转身看向那堵半塌的残墙。
就是这一瞬。
面粉落地。
二十斤重的布袋从骑兵身后三步远的碎石堆后面凭空出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就像有人把东西从墙后扔了出来。
骑兵猛地回头。
他的注意力被那个方向锁死了整整两秒。
沈昭扑了上去。
她没去夺刀。她抓的是地上一根断裂的枪杆,小臂粗、半人长,顶端碎成锯齿状的木茬。
枪杆捅进骑兵右腿膝弯。
木茬撕裂皮肉,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单膝跪倒,手中长刀劈了下来。沈昭侧身滚开,刀锋擦着她肩头斩进泥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骑兵后脑。
草丫。
那个四五岁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从王婆怀里挣脱出来,蹲在三步开外,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骑兵晃了晃,再低头时,王婆已经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了他持刀的手臂。老妇人力气不大,但拼了命地咬住他的手腕。
刀掉了。
沈昭捡起长刀,反手用刀柄猛砸骑兵太阳穴。一下,两下。
骑兵软倒在地。
沈昭单膝跪在他背上,拔下他腰间短刀,扯下他的腰带把人捆了个结实。
呼吸粗得像拉风箱。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号角。她嗓音沙哑。
王婆抢过来把号角递给她。沈昭一把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天边。
天际线已经有了毛茸茸的灰白色。
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按住骑兵的后颈,把短刀抵在他喉咙上。
西路军搜杀队往哪个方向走?还有多少人?
骑兵被捆得动弹不得,喉头贴着冰凉的刀刃,声音变了调:南……南边巷子里,至少还有三队!每队二十骑!都往城南搜!
城南。正是她们这个方向。
你是落单的?
马……马跑岔了!真的是落单的!我不喊、我什么都不喊,求你别杀!
沈昭没有再说话。她抽下骑兵的外袍撕成布条,把他的嘴堵紧,然后从他身上搜出一把匕首、一个水囊和半块干饼。
站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骑兵一直在看她的脸。
看得很仔细。
记住了。
没时间处理这个问题。杀俘没用,声响可能引来其他人。
沈昭回到沟沿。三百多人缩在下面望着她,目光里有惊恐、有木然、有一点点她分辨不出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在刚才那场搏斗中出声帮忙,除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和一个抱包袱的老太太。
预料之中。这些人饿了太久,怕了太久。
她没时间失望。
往西走,翻过前面那道岭就脱离宁安地界。沈昭把从骑兵身上搜来的干饼掰成几块,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天亮前必须翻过去。
没有人动。
三百双眼睛盯着她手里那几块干饼,盯着她身上的血,盯着她腰间别着的短刀。
一个瘦得脱相的老汉蹲在最前面,喉结滚动了好几回,终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一句话。
你有……有吃的吗?
不是问她是谁,不是问她要带他们去哪,不是问她凭什么。
只问吃的。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掌心有一道被木茬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珠。
她把手掌平压在脚下冰凉的泥地上。
太阳穴又开始跳。
脑海中的仓库货架无声展开。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密封桶装稻米、压缩饼干、脱水菜包、食盐……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像她以前站在控制台前看库存报表一样清晰。
五千吨粮。
三百条命。
她缓缓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很轻。
三百人同时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一瞬。
东边的天际线亮出一道血红的缝。宁安城的方向还在烧,黑烟裹着火星翻滚上天,隐约能听见最后几声刀兵与哀嚎。
沈昭看着那道血红的天光,把手从地上抬起来。
掌心里多了一把碎米粒。
她捏着那些米,感受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百人要是活下来,往后每一天都得吃饭。
吃饭就要粮食,粮食从仓库里取,仓库每取一斤就少一斤。
她得找到一块地。能种粮、有水源、挡得住兵匪的地。
否则就是坐吃山空,早死晚死的区别。
但那是后面的事。
眼下第一件事,是让这三百人在天亮之前翻过西边那道岭,活过今天。
都站起来。沈昭把碎米收回怀中,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能走的搀不能走的,有孩子的把孩子背紧了。往西走,我打前头。
她弯腰把草丫抱了起来。小女孩搂住她的脖子,手心里还攥着那块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第二块石头,硌得沈昭锁骨生疼。
王婆跟上来,抖着嘴唇问:翻过那道岭……有什么?
沈昭没回头。
活路。
她迈开步子,踩着碎石和荒草往西走。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响起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三百多双脚拖着虚弱的身子,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