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事的眼睛红了。
“不瞒韩大奶奶，我家老爷的身子确实有些不好，大夫说老爷这次被气得不轻，身子亏空了不少，若是好生保养，莫要再大喜大悲，倒还能撑上个一二年。”
“可若是……若是保养不得宜，恐怕……恐怕也就是这小半年的事情了。”
春妮在心底一算，就更加心惊了。
若是有个不好，宋老爷子去了，那岂不是等不到宋大奶奶回来？
那如意该怎么办？
“韩大奶奶请跟小人来，我们老爷子在厅堂里等着大奶奶呢。”
春妮稳定思绪，跟着李管事去了厅堂。
宋老爷子穿戴一新，收拾得齐齐整整。
可却依然掩饰不住病容。
看得出来，宋老爷子为了不让如意担心，狠下了一番功夫。
春妮一进屋，就赶紧给宋老爷子行礼。
宋老爷子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给春妮拱手行礼。
“老夫多谢韩大奶奶收留如意，更要替小女多谢韩大奶奶的恩情，若不是韩大奶奶和韩大相公出手相助，恐怕小女至今还蒙冤未雪！”
提起惨死的女儿，宋老爷子便双眼含泪，身子晃晃悠悠，几欲跌倒。
李管事连忙扶住了宋老爷子：“老爷，保重身子要紧啊，大夫说了，老爷切莫再大喜大悲，不然，会伤了根基的！老爷可得为表姑娘想一想啊！”
宋老爷子长叹一口气。
“我倒是想看着如意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奈何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说不得明日就一口气提不上来，便这么走了。”
春妮微微叹了一口气。
宋老爷子受到的打击太重了。
女儿被续弦和次女联手女婿所害，他强撑着一口气，整顿了家业，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身子亏空倒还是其次，老爷子没有了活下去的心气儿，才是主因。
若是宋老爷子自己都灰心丧气，没了活下去的念头，那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得宋老爷子。
春妮也不知道咋劝宋老爷子，想了半晌，只好用如意来说服宋老爷子。
“宋老爷，如意这孩子心思敏锐，比别的孩子要更加敏感，她这些日子住在我那里，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这孩子惦记着老爷子呢。”
“得知她不能回宋家过年，要在我家里一直等到宋大奶奶回来接她，这孩子偷偷哭了好几次。”
“又不敢让我知道，哭过之后，还得装着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白日和小姊妹们玩耍，时不时要奉承讨好我一番，我看着心疼坏了。”
“老爷子想一想，如意心气儿高，何时做过这样的事？”
“我们庄户人家有一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如意在我家里住得再好，终究不如回到老爷子身边自在。”
“老爷子若是真心想要为了如意好，何不振作起来？听大夫的话，好生保养身子，莫要总唉声叹气的，若是镇日愁苦，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老爷子病倒了，万事不管，倒是逍遥自在，可如意还是个孩子，老爷子就不怕如意将来受欺负？”
“跟着舅舅舅母过日子虽好，但如意少了老爷子这么一个至亲长辈，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将来在舅舅家倘若万一受了委屈，谁给她做主？”
“有老爷子这个长辈压着，任凭谁，也不敢让如意受委屈啊。”
春妮的话说得很婉转，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
她这是在点宋老爷子。
宋大爷夫妇有自己的孩子，且常年在任上，与如意并不熟识。
如意这个孩子性子又很跳脱，到了宋大爷家中，万一做错了事，要受罚，恐怕心里会委屈。
次数多了，跟宋大爷夫妇怕是就生了罅隙。
跟宋老爷子就不一样了。
如意自小在宁海城长大，宁海城紧邻着临海县，她几乎就是宋老爷子看着长大的，祖孙二人感情深厚，没了亲爹亲娘后，宋老爷子就是如意最大的依靠。
若是宋老爷子也没了，如意受了委屈，叫她再跟谁去说？
宋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岁数大了，即便能撑到如意嫁人生子，但如意一个姑娘家，跟在我一个老头子身边长大，终究是失了教养，将来说亲事，恐怕要比别个艰难。”
“等她舅母回来了，这孩子还是要跟着她舅母走的，到了大西北，此后天高水长，我们爷孙几年也见不得一面，这跟我死了有什么分别？”
没有女性长辈教养，的确不容易说亲。
春妮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冲着宋老爷子盈盈下拜。
“老爷子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就把如意交给我教养，每个月让如意回宋家小住几日，日常仍旧住在我家，实不相瞒，我家里已经托人去请教养嬷嬷了。”
“如意若是住在我家中，再有我这个姨母照看着，有老爷子和宋大爷夫妇做依仗，将来说亲必不会艰难。”
宋老爷子的身板一下子就挺直了。
“韩大奶奶此言当真？韩大奶奶果真愿意教养如意？”
春妮毫不犹豫地点头。
相逢即是缘分。
如意在她身边待了这么久，她早就对如意有了感情。
这个小姑娘褪去了从前的嚣张跋扈，虽然还是有几分任性，但春妮能看得出来，小姑娘有一颗赤子之心。
反正她身边有小蝶和亭儿，也不差如意这一个。
倒不如顺手养着如意，每隔一段日子，让如意回宋家住几日，再回到她那儿去。
有教养嬷嬷指点，有她这个名义上的姨母教养，外人绝不会对如意指指点点。
宋老爷子激动得身子乱颤，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
吓得李管事当即就大叫着喊人去请大夫。
好在喝了一口水之后，宋老爷子就缓过了气息。
他立马就吩咐李管事备下席面，又让李管事即刻进城，请城中几个相好人家的主母来做个见证，他要认春妮做义女。
春妮连忙拒绝：“老爷子，这可使不得，老爷子可认不得我做义女呢。”
宋老爷子不解：“怎么，韩大奶奶还嫌弃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