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再转。
修复舱外。
莱昂纳躺在舱内,全身裹着修复凝胶,心跳曲线微弱地跳动,一下,一下,随时会停。
埃利奥斯站在舱外,手掌贴在观察窗上,掌心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他站了很久。很久。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但他走路的姿势,从那以后变了。不再大步流星。
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塌。
画面最终定格在经纬号号驾驶舱。
空荡荡的。六个座位,只有埃利奥斯一个人。他坐在主控位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前面是黑暗的宇宙,后面是空无一人的舱室。
“你每次升空前,多检查三遍安全带。”
沈星槎的声音从埃利奥斯身后传来。
沈星槎从光幕里走出来,或者说,光幕把他推了出来。
站在埃利奥斯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因为,你觉得晚星那次操作失误,是你的错。”
“不是觉得。”
埃利奥斯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他没有转身。他的眼睛还盯着画面里,那个空荡荡的驾驶舱:
“就是我的错。我让她去的。我让她守左舷。我下的命令。”
“所以,你把自己钉在驾驶位上。每一次。每一次都觉得下一秒会有人因为你而死。每一次升空之前,你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告别。”
埃利奥斯的肩膀,剧烈一震:
“你在说什么?”
“我说,”沈星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从来没原谅过自己。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所有没能回来的织星成员赎罪。你把活着本身,过成了刑罚。”
沉默。
光幕里,空荡荡的驾驶舱在缓缓旋转。
埃利奥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星槎,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那个年轻的、还会笑着说“走了啊”的自己。
他的手指开始抖。
那种抖,止不住。
“我怕!”
埃利奥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地下深处挤上来的。
“我怕,我是那个活下来的人。我怕哪一天我回头,后面又空了。我怕下一次,我检查再多遍安全带,还是有人回不来。”
他转过身。
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泪腺好像早就干涸了,成了一片再也下雨不出来的沙漠。
“我承认。”话音砸在地上。
“轰”光幕炸了。
冷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如一整面玻璃墙被一枪打碎。
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金线,一根一根扎进埃利奥斯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抠进虚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喉咙里压着像一头被捅了一刀,却死活不肯叫出声的野兽。
小影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沈星槎的一只手,横在小影面前。
沈星槎目光钉在埃利奥斯身上,声音很轻:
“别动。”
小影咬着牙:“他……”
“让他自己站起来。”沈星槎这句话,像五颗钉子。
小影停住了,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看着埃利奥斯,他的背在抖,呼吸粗重得像风箱,每口气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埃利奥斯撑着膝盖,一寸一寸,把自己撑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疤在光里泛着红。
他偏过头,吐掉嘴里的血沫,抬起眼看向沈星槎,什么也没说。
沈星槎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埃利奥斯把剑按回鞘里。咔。
【第二关。】
AI的声音落下来。
灰紫色的光席卷而来。和第一关不同,这一次连虚空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绝对的、令人发疯的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小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是她小时候住的街区。房子全塌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肋骨。
街上没有一个活人。
也没有尸体,只有灰,厚厚的灰,覆盖了一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匕首,刀上滴血:“不是我的血。”
她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另一个小影。
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穿着织星的作战服,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小影再熟悉不过。
“这……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
但那个“她”一点都不紧张。
那个“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们都死了。”那个“她”说。
小影的嘴唇微动:
“谁?”
“所有人。埃利奥斯,莱昂纳,沈星槎,卫昭……全部。”
那个“她”低头看了一眼匕首上的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杯凉掉的水。
“我不难过。我甚至觉得……轻松。”
那个“她”抬起头。
小影的心脏像被攥住了。
她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她执行了12次高危任务、亲手结束了13个敌人生命之后,某天早上照镜子时,在镜子里见过的眼神。
空洞。平静。无所谓。
她怕那个眼神。她怕了3年了。
“小影。”
沈星槎的声音从白色的远方传来,很小,仿佛隔着一层水:
“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没有你们的我。”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匕首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刀刃划破了指腹,血珠冒出来,她感觉不到。
“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不难过。不痛苦。不在乎。”小影顿了顿,“那比痛苦可怕100倍。我宁愿痛,宁愿舍不得,宁愿半夜哭醒,也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小影的声音终于裂了。
一阵沉默。
沈星槎没有立刻说话。他能听见小影的呼吸,急促的、压抑的、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也能听见匕首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她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方式。
“所以,你知道。”沈星槎终于开口。
“知道。”
“那你选什么?”
小影闭上眼。站在废墟中央,面前是那个空洞的自己。
她看着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嘴角先动,然后是眼尾,然后整张脸。
那个笑带着泪,带着抖,带着一颗小小的虎牙。
“我选记得你们。”
她握紧匕首,刀刃割进掌心,血顺着刀柄滴下去。
“痛苦也记得。害怕也记得。舍不得也记得。半夜哭醒也记得。因为那些东西在,我才是我。我才不会变成你。”
小影对着那个空洞的自己,一字一字说。
“我不会变成你。”
轰~~灰紫色的光爆了。
碎片飞溅,金线从裂缝里蹿出来,活物般直直钻进小影眉心。
她整个人触电般一弹。
被电击。
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嘴巴张开,一口气灌进去,又急又猛,呛得她弓起背,剧烈地咳。
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蹲下去了。
双手捂脸,十根手指死扣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没有哭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那种抖法,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顶不住。
指缝里有血。
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合金地板上。
一滴。
两滴。
埃利奥斯走过去,蹲下来。
膝盖离小影的膝盖,不到一拳。
没碰她。就蹲着。
然后抬手,按在她头顶。掌心覆上去,五根手指张开,压得很实。
重。
稳。
小影的抖,慢慢停了。像一台过载的引擎被人摁下了开关。
转速一点一点降。
呼吸从急促变粗重,从粗重变绵长。
沈星槎看着他们。
一秒。
两秒。
沈星槎的目光移开了。转向角落。
【第三关。】
暗金色的光,已经吞了莱昂纳半个身体。
他抱着那本航行日志站在那里,眼镜歪了,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没人听得见。
沈星槎盯着他,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
莱昂纳的画面,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他看到的,是一间厨房。旧式灶台,铁锅,砧板。
母亲背对着他,在剁肉。
刀和砧板碰撞,咚咚咚咚,单调的、固执的、永远不会停的声音。
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安全感,也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不安。
因为母亲从不回头。
他喊她,她不应。
他哭,她听不见。
她永远在剁肉,永远背对着他。
“妈。”莱昂纳开口了。
画面里的母亲停下了刀。
她转过身来。
莱昂纳的呼吸停了。
他看到的不是母亲的脸。
那扇厨房的门变成了一扇舱门,经纬号的舱门,门开着。
埃利奥斯在里面冲他招手。
小影在副驾上冲他做鬼脸。
沈星槎背对着他在检查设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什么。
“进来啊!”埃利奥斯说。
“就等你了。”小影拍着座位。
莱昂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怕……”
声音碎了,航行日志被他攥得变了形。
“我怕有一天我喊你们,你们全都不回头。我怕像小时候一样,不管我怎么喊,前面的人都不转身。”
沈星槎从暗金色的光里走出来。
走到莱昂纳多面前,很近。
他抬起手,把莱昂纳的眼镜扶正。
“我在。”
“埃利奥斯在。小影在。你回头,我们都在。”
莱昂纳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
第三下时,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袖子上。
“我选,相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