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中,蓝光如海啸般铺开。
整个空间在瞬息间被染成幽蓝,仿佛坠入万米深海。
全息光幕从穹顶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像是某个巨大存在的神经末梢,被同时点亮。
地下千米。
没有日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基地的合金穹顶渗着冷蓝色的应急光,像深海底部某种巨大生物的眼。
空气里混着臭氧、金属锈蚀和汗液干涸后的酸涩。
通风系统每隔27秒嗡鸣1次,像垂死之人的呼吸机。
织星小队全员留在了这里。
没人离开,也没人能离开。
决战的硝烟早就散了。AI核心的残骸,还插在基地正中央的控制台上,断口处偶尔迸出几缕电火花,发出干燥的“啪、啪”声。
声音在空旷里格外刺耳,每响一下,小影的肩膀就微微耸动一次,她不承认那是害怕。
沈星槎靠着控制台站着,额角有干涸的血痕,一条从眉骨裂到颧骨,那是20分钟前最后一波防御机器人留下的。
他没擦,就让血那么挂着,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如钨丝灯。
其他几个人散落在不同角落。
埃利奥斯坐在弹药箱上。他的剑横在膝盖上,双手搭着剑鞘,指尖微微发白。
左臂的护甲裂了一条缝,从肩膀到肘弯,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他没处理,甚至没看,目光钉在正前方那道蓝色光幕上。
小影蹲在控制台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匕首插在靴筒里。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刚从3小时的高强度潜行中脱身,心率还没降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莱昂纳站在角落最深处。他抱着那本航行日志,封面被烧掉了一个角。
他不看光幕,低头盯着日志边缘焦黑的纸页,在确认有东西还活着。
【文明审判系统。】
AI的声音重新响起。
它和之前的战斗AI完全不同。
之前的AI有情绪、有挑衅、有那种近乎人类的傲慢;
而这个声音,平静,像一片没有底的水,又像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东西。
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出来,穿透合金墙壁,穿透骨头,直接灌进颅腔。
【熵雾归零程序已暂停。人类文明是否存续,需经“文明试炼”裁定。】
小影抬起头:“什么意思?”
【三关。】AI的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个判官在宣读卷宗,
【通关,熵雾永久封存,审判终止。失败,熵雾即刻启动,人类文明彻底抹杀。倒计时,从你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
一片死寂。
埃利奥斯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皮革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沈星槎从控制台上直起身,走向光幕。
一步一步,脚步在合金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回声,像某种古老的仪轨。
走到光幕前2米处,沈星槎停住:
“三关是什么?”
光幕炸开,蓝色全息粒子向四面八方喷射,在空中划出千万道冷光,好像有人往深海扔了一把碎镜子。
粒子没有散落。
它们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限上停住,凝固,重组,横铺成一面巨大的幕墙。
幕墙上,裂开三道缝隙。
冷白。灰紫。暗金。
三种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三只半睁的眼睛。
小影下意识抬手挡脸。
莱昂纳抱紧了航行日志,眼镜歪到鼻尖上。
埃利奥斯的剑在鞘里嗡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第一关,记忆】
AI的声音从裂缝里渗出来,字字带着回音,在颅腔里转三圈才消散。
灰紫色的裂缝扩张了半寸。
埃利奥斯感觉有东西爬出来了,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按在锁骨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道早就愈合的旧伤,能量束贯穿的痕迹。
【第二关,情感】
暗金色的裂缝最安静。但它一开口,穹顶的合金墙壁,开始微微震颤。
嗡鸣声和通风系统的节奏撞在一起,像两支乐队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奏不同的曲子。
【第三关,进化。】
三道裂缝同时亮了。
冷白的光冲出来,灰紫的光涌出来,暗金的光漫出来。
三道洪流在半空交汇,绞在一起,拧成一股,把整面幕墙烧成一片刺目的混沌。
混沌中,几行字浮现:
【归一者文明,倒在这三道考验。】
【你们若无法通过,证明情感文明,终究会走向自我毁灭。】
【熵雾将即刻降临。】
字是红的。
烧红的铁那种红,亮得发白。
最后一行缓缓浮现,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大,都重:
【倒计时开始。】
“开始!”
沈星槎替AI说完了最后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旁边的莱昂纳听见了。
莱昂纳转头看他,沈星槎的嘴角动了一下,更像是某种确认,某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冷白色的光,如潮水从幕墙上倾泻而下,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星槎眯起眼。
埃利奥斯猛地站了起来。剑出鞘三寸,寒光在幽蓝里划出一道银线。“你要我们站在这里被审问?”
“埃利奥斯。”沈星槎没回头。
“它把归一者灭了,现在想用同样的方式来灭我们。”
“它不是来打仗的。”沈星槎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友。
埃利奥斯的剑还在鞘外三寸,小影的手已经摸到了靴筒里的匕首,莱昂纳的航行日志被攥出了褶痕。
三个人的肌肉都在紧绷,三个人的呼吸都在加速,三个人的眼神都在找出口。
“都别动。”
卫昭的声音不响。但比AI的审判更沉,比头顶千米的岩石更重。
“这不是打斗关卡。是文明的答辩。敌人不是它。”
卫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我们自己。”
埃利奥斯盯着卫昭看了3秒,剑缓缓按回去,发出一声沉重的咔。
【第一关。】
光幕里的冷白色扩张,吞没了一切。
地下基地的合金墙壁消失了,控制台消失了,连脚下的金属地板都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
冷白色的光。
小影感觉心脏抽搐了一下,空落落的,像从胸腔里被抽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细了,短了,指节上的老茧没了,常年握匕首磨出的硬皮也没了。
指甲缝里塞着一圈黑泥,小孩在泥地里疯玩一天留下的那种。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拉链坏了一半,拉到胸口就卡住。
右边袖口磨出毛边,线头松松垮垮地挂着。
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块油渍,深褐色,形状像一片歪扭的叶子。
有一年冬天,她蹲在灶台边偷吃刚炸好的肉丸子,被母亲逮住,手一抖,油点子溅上去的。
母亲骂了她一整天,晚上还是多给她炸了五个。
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一边白一边黑。
黑的那根是后来换的,原来那根被狗咬断了。
没有护甲。没有匕首。没有血。
那是她12岁时的衣服。
她惊讶的抬头。
面前站着五个人。
织星小队,整整齐齐。
埃利奥斯站在最左边,年轻得不像话,脸上没有疤,眉宇间那股沉郁被冲淡了很多。
小影差点没认出来。
然后是莱昂纳,抱着一本崭新的航行日志,戴着一副笨重的旧式眼镜,正在低头翻页。
还有瘦高的林晚星站在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小影的喉咙,如鲠在喉。
最后是沈星槎。
沈星槎站在最中间,年轻,但眼睛和现在一样,那种过于安静的咽下去了的沉。
“走了啊。”
埃利奥斯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
年轻的埃利奥斯坐在主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这三个字时带着笑意,嘴唇向上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睛里有光,亮得很理所当然,好像未来一定会很好。
小影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了。
画面碎了。
经纬号在星云中翻滚。
引擎过载的警报刺穿耳膜,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血色。
埃利奥斯死抓着操纵杆,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出皮肤。
通讯频道里,林晚星的声音断断续续:
“左舷受损……能量护盾……百分之……”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音,声音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