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影子,谢渊的声音,匕首的冷光,太后耳语时佛珠碰在肩头的触感。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熬糊了的药,又苦又稠。
后来她听见了鸟叫。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叽叽喳喳的,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吵成一片。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扎破了那层半梦半醒的膜。
她睁开眼。
帐顶的鸳鸯戏水还是昨天夜里那个样子,烛火却已经灭了。龙凤烛燃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滩凝固的泪痕,红得像干涸的血。屋子里暗沉沉的,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脖子僵硬,后背酸痛,嫁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中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枕头底下硬邦邦的,是那把匕首。她把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突然亮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亮,像有人在水里加墨,反过来——是把墨一点点抽走。
沈鸢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冰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缩回去,反而站了一会儿,让那股凉意把最后一丝困意赶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潮湿和梧桐叶的青涩气味。天边有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密密的,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见她开窗,呼啦一下全飞了。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口小井,看着墙头的藤蔓,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屋脊。
这是她往后要住的地方。也许住很久,也许住不久。取决于她什么时候动手,也取决于动手之后她还能不能活着。
“夫人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沈鸢认出是青禾的声音。昨天在花轿里听了一路,这个丫头的嘴就没怎么停过——说谢府的规矩,说各房的人,说福伯脾气古怪但人不坏,说相爷不爱吃甜食但喜汤里放一点点糖。絮絮叨叨的,像只小麻雀。
“进来。”沈鸢说。
门被推开,青禾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捧着布巾和青盐。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抬头看见沈鸢站在窗前,衣裳单薄,光着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夫人怎么不穿鞋!地上凉,回头该闹肚子疼了。”她一边说一边小跑着去拿了一双绣鞋,蹲下来放在沈鸢脚边,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外衫,披在沈鸢肩上。
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沈鸢由着她摆弄,没有动。青禾给她系好衣带,又试了试水温,把布巾浸湿拧干,递过来。
“夫人先净面,奴婢去摆饭。”
沈鸢接过布巾,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漫开来,熨在皮肤上,舒服得她几乎想叹气。她用力按了按眼眶,把一夜未眠的肿胀感按下去。
“相爷呢?”她问,声音闷在布巾后面。
青禾正在摆碗筷,闻言手顿了顿:“相爷寅时就去早朝了。走的时候吩咐了,说夫人昨夜辛苦,让奴婢们不许吵您,等您自然醒了再伺候。”
寅时。天还没亮就走了。
沈鸢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铜盆里微微荡漾的水面。新婚次日,寅时就去早朝——这个人对自己比对谁都狠。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青禾想了想:“相爷还说……让夫人先用早膳,不必等他。午后他会回来,有事要和夫人说。”
有事要说。
什么事?父亲的死?还是别的?
沈鸢没有问。她走到铜镜前坐下,青禾立刻跟上来,拿起梳子给她梳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舒服得沈鸢微微眯了眯眼。
“夫人昨夜睡得好吗?”青禾小声问。
沈鸢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青禾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梳头,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她是在打听,还是只是没话找话?
“还行。”沈鸢说。
青禾没有再问。
早膳摆在栖梧院的小花厅里,四碟小菜,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子,还有一碟桂花糕。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沈鸢坐到桌前,看着那一碟桂花糕,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喜欢做桂花糕。每到秋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母亲就会让人打了花下来,洗干净,和着糯米粉一起蒸。蒸出来的糕软糯香甜,上面还要撒一层干桂花。父亲每次都能吃大半碟,一边吃一边说“婉娘手艺又精进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沈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不一样。太甜了,甜得发腻。她放下糕点,只喝了两口粥,就让人撤了。
“夫人吃得太少了。”青禾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不饿。”
沈鸢回到卧房,把那本手抄的《孙子兵法》从桌案上拿起来,翻到夹着纸笺的那一页。那张泛黄的纸笺还在,上面那行字还是昨天的样子——“渊儿,娘亲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勿念。”
她把纸笺抽出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
纸很薄,透光。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老人握笔的时候手在发抖,却拼命想写得工整。
谢渊的母亲。
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在哪里?如果死了,死了多久了?
沈鸢把纸笺放回去,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她走到院子里。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绿得透明。井口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照进去,像是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水里。冰凉刺骨,激得她倒吸一口气。
清醒了。
彻底清醒了。
她站起身,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干粗壮,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皮上刻着几道痕迹,像是小时候有人在这里量过身高——一道低,一道高一些,再一道更高。
三道。
三道痕迹,三道年龄。
是谢渊小时候刻的?还是他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谢渊有孩子吗?她从来没听说过。朝堂上好像也从未有人提过谢相的公子。是没有,还是出了什么事?
又是一无所知。
沈鸢转身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月亮门的那一边,是谢渊的书房。青禾说过,只隔一道月亮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回了自己的屋子。
不急。
她告诉自己,不急。
她回到卧房,坐在窗前,把那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刃口上没有锈,也没有血,干干净净的,映出她的眼睛。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城的晨钟。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