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去,暮色渐合。
宫门外,各府的马车已候了许久。
内侍们提着灯笼,在微凉的春夜里引着女眷们各自寻车,一时间人声嘈杂,车轮滚滚。
苏念瑶由着青禾扶着,立在楚府马车旁,并未急着上去。
她看着不远处那辆半旧的、挂着谢家徽记的马车。
车帘掀开,谢夫人正由着一个面生的丫鬟,有些吃力地扶了下来。
不过数月未见,谢夫人瞧着竟比从前苍老了许多。
身上那件宝蓝色的遍地金褙子,针脚已有些松散,颜色也失了光鲜。
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妇人里,显得颇有几分寒酸。
苏念瑶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扫过,便收了回来。
谢夫人显然也瞧见了她。
她快走了几步,赶在苏念瑶登车前,来到了跟前。
脸上堆着的热络有些刻意,眼角的细纹也跟着挤在了一处。
她未语先叹,手里那方半旧的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
“念瑶,总算是见着你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苏念瑶头上那支温润的素面玉簪上,眼神复杂。
“老夫人近来身子越发不爽利了,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嘴里念叨着,说还是从前你在跟前伺候的时候,屋里有人气儿。”
苏念瑶闻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客气而疏远。
她按着规矩,对着谢夫人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谢老夫人福寿绵长,自有晚辈在跟前尽孝,不敢劳动老夫人挂怀。”
一句话,将自己从谢家的“晚辈”身份里,摘得干干净净。
谢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角也垮了下来。
她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角也耷拉下来。
“你许是还不知道,沈姑娘……她在家庙里头,前几日染了重病,烧得人都糊涂了。”
“你走后,家里没人管事,乱成一团。子轩如今在御史台当差,白日里忙着公务,回了府还要操心这些琐事,整个人都脱了形,瞧着让人心疼。”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话里话外,都是想勾起苏念瑶的旧情,让她心软。
苏念瑶的目光,从谢夫人那张憔悴的脸上,缓缓落到她那件半旧的衣裳上。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谢家内宅之事,与外人无干。”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外人”两个字,让谢夫人剩下的话,尽数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站在那里,手脚都有些无措。
周围还有未曾走远的女眷,虽未靠近,眼角的余光却都悄悄地往这边瞟,让她面上火辣辣地烧着。
恰在此时,一辆玄色帷幔的马车从另一侧平稳驶来,停在了近旁。
那马车瞧着寻常,可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车辕上悬挂的铜铃在夜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阿木利落地从车上跃下,放下脚踏,恭敬地立在一旁。
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楚墨轩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目光越过僵在原地的谢夫人,径直落在了苏念瑶身上。
夜风微凉,他温和地开了口。
“回家了。”
苏念瑶应了一声,对着他微微颔首。
她不再看谢夫人一眼,由着青禾扶着,踩着脚踏,从容地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外头的纷扰与难堪都隔绝开来。
楚家的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地汇入车流。
将那辆半旧的谢家马车,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谢夫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越行越远的马车,身子晃了晃。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提醒道:“夫人,起风了,咱们也回吧。”
谢夫人置若罔闻,只觉得方才苏念瑶那平淡的眼神,比任何一句刻薄的话都更让她难堪。
马车里,燃着一炉清淡的安神香。
苏念瑶将身上那件沾了水汽的翟衣脱下,换上了来时穿的常服,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楚墨轩没有问方才宫门口的事。
他只将一个暖手的小炉,塞进了她的手里。
“夜里凉。”
苏念瑶捧着小炉,炉身的温度透过掌心,暖了她微凉的指尖。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他正垂眸看着一份公文,神情专注。
马车行得平稳,车厢里一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许久,楚墨轩才放下手里的公文,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他将信递了过来。
“看看吧。”
苏念瑶接过。
信封是驿站专用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
封口处,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她取过一旁的小银刀,划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十分匆忙。
苏念瑶只看了一眼,握着信纸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
楚墨轩看着她,沉声说:
“当年那个督粮官,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