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暖了些,风里带着潮意,后院那片空地化透了冻,土色深,徐景翡一早起来,让锦禾把针线筐里那包雪见草的种子取出来,
拿温水泡了小半个时辰,又拌了些草木灰,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盖上薄薄一层松土,浇了水。
云云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学着她的样子在土里戳洞,被锦禾拦住了。
“公主,别戳,种子埋浅了盖不住。”
“为什么埋浅了盖不住。”
“盖不住就冻着了,发不了芽。”
云云哦了一声,把树枝扔了,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徐景翡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
午后,项惜之来了,她今日带了一小包春饼,是程韫秀让送来的,说是二月二吃春饼,照例要送些给东偏殿,
徐景翡让锦禾把春饼分了一碟给盛若昭送去,她自己留了一碟,坐在窗边慢慢吃。
项惜之坐下后压着声音说,“娘娘,师妃那边又有动静了。”
“怎么说。”
“师妃前几日去了趟御书房,这回不是请安,是送人,她把皇长子身边的一个伴读换掉了,
换成了兵部侍郎秦氏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说是那孩子学问好,能陪皇长子读书。”
“伴读换了兵部的人。”
“嗯,皇长子开春入书房,伴读是师妃挑了几个月才定下来的,原来的伴读是翰林院一个侍读的儿子,文官家的,
如今换成兵部侍郎娘家的,这是要把文武两条线都捏在手里。”
徐景翡把春饼搁下,端着茶盏想了想,师妃替皇长子铺路,从命妇到伴读,一步接一步,铺得细,铺得远,
皇长子如今才几岁,她就把他身边的人换了个遍,这是在做长线,等皇长子长大了,这些人就是他的班底。
“曲静茵那边有消息吗。”
“有,曲静茵说,师妃母家那三处产业的收益,她前几日又摸到了新的数,
宋氏名下那两处铺面,去年一年的收益比前年多了三成,卫氏娘家那处宅子,租出去的银子也涨了,她把数记下了。”
“记着就好,不急。”
项惜之坐了会儿,又说起旁的事,“娘娘,莫才人前几日托人递了话来,说她宫里的炭又短了些,内务府补炭补了一阵,年后又松了,她不敢再去找内务府,想跟娘娘这边匀一点。”
“炭又短了。”
“嗯,内务府年前革了两个人,年后新来的管事不认得旧账,按旧册子发,各宫的炭又紧了些。”
徐景翡端着茶盏,想了想,内务府年前补炭是皇后压着的,皇后压完那一阵,底下的人见没人再追究,又开始动手脚了。
“让锦禾匀一筐黑炭给她送去,别拿银子买,就说东偏殿用不完。”
项惜之应了声。
第二日一早,徐景翡照例去凤仪宫请安,各宫到齐,
景妃坐在左侧,穿了件新裁的月白褂子,比年前那件旧的厚实,脸色也比年前好了些,手里捻着佛珠,眉目低垂,
师妃坐在右侧,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褂子,气色不错。
皇后进殿,众人安静下来,皇后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环视一圈,问了各宫的近况,轮到徐景翡时,皇后多问了一句,“徐婉仪,盛采女的身子怎么样了。”
“回皇后娘娘,盛采女产后血亏,李太医开着调理的方子,正在养着,小公主也好,能吃能睡。”
皇后点了点头,“母女平安就好,盛采女位份低,月子里的用度若有不够的,让人来凤仪宫说一声。”
“谢皇后娘娘。”
请安散后,徐景翡出了凤仪宫,师妃从后面赶上来,跟她并肩走了一段,
师妃今日走得慢,像是在等谁,徐景翡侧头看了她一眼,师妃笑了笑。
“徐婉仪,盛采女生了女儿,东偏殿热闹了,你照看着一个采女,又照看着两个孩子,辛苦了。”
“臣妾位份低,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师妃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永和宫去了,徐景翡站在原地,看着师妃的背影走远,锦禾在旁边低声说,“主子,师妃方才那话,像是在试探。”
“她在试我,看我跟盛若昭之间,有没有别的事,她试不出来。”
回到东偏殿,徐景翡先去耳房看了盛若昭,她靠在榻上,阿鹤睡在她身侧,小脸比前几日长开了些,
盛若昭见徐景翡进来,笑了笑,“娘娘,今儿个皇后娘娘赏的那对银锁片,我让阿鹤戴上了,你看。”
她把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取出来,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锁片,
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年前皇后赏的那对,盛若昭自己穿了红绳,给阿鹤系上了。
“好看,戴着吧。”
盛若昭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忽然低声说,“娘娘,我做梦梦见阿鹤长大了,会走路了,会叫阿娘了,可我怎么也追不上她。”
“那是好梦,说明阿鹤会长得壮实,跑得快。”
盛若昭笑了笑,没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阿鹤的肩膀。
傍晚,徐景翡去了后院,站在那片空地边,刚种的雪见草种子埋在土里,还看不出什么,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土面,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坐下。
锦禾端了热茶来。
她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的风比前几日软了些,二月了,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