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东偏殿一早就忙开了,锦禾带着小宫女贴窗花、换门帘,廊下那盏旧宫灯换了新蜡烛,
云云穿着新裁的桃红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阿衡刚睡醒,被乳母抱着在廊下看姐姐跑。
徐景翡坐在正房里,把除夕宴要穿的衣裳理了理,一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褂子,配那条洗了三水的马面裙,不算新,
但干净合身,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处磨得发白的地方,锦禾用同色的线补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盛若昭从耳房出来,她如今九个多月了,肚子大得走路要小杏扶着,在廊下坐了会儿,看着云云追一只麻雀。
“娘娘,今儿除夕,宴上人多,你当心些。”
“我知道,你留在东偏殿,别去凑热闹,小杏守着你,李太医今日也在,有什么事让人去叫他。”
盛若昭点了点头,坐了会儿又回了耳房。
未时刚过,徐景翡换了衣裳,带着锦禾去了长乐宫正殿,除夕大宴设在那里,各宫妃嫔都到了,皇后坐在上首,
师妃在左,景妃在右,景妃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褂子,比前几日那件旧褂子厚实些,算是换了新装,但头上依旧只一支白玉钗,眉目清冷。
徐景翡在中前排坐下,扫了一圈,各宫的年礼已经摆在案上,皇后的案上最丰盛,师妃送了百子图绣屏,
景妃送了一部手抄《心经》,俞妃送了一匣子南珠,易昭仪送了一幅画。
开宴之后,先是乐舞,舞姬在殿中旋转,彩袖翻飞,各宫妃嫔端着酒杯,
或看舞,或低声说话,徐景翡没动桌上的酒,只喝锦禾递来的温水。
酒过三巡,师妃端起酒杯站起来,朝皇后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吉祥话,
皇后笑着回了,又转向各宫,说了几句体面话,轮到徐景翡时,师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徐婉仪,这半年你辛苦了,景妃的事,盛采女的胎,你都上心。”
“臣妾位份低,做的都是分内的事,谢师妃娘娘记挂。”
师妃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回座,没再多说。
宴过半程,太后传了话,说身子乏了,先回了,皇后起身送了几步,回来继续坐着。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没过多久,外头下起了雪,雪粒不大,打在廊檐上沙沙响,
各宫的妃嫔纷纷往窗外看,有人说瑞雪兆丰年,有人说雪下得正是时候。
徐景翡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落在长乐宫正殿的院子里,白了一层,
她想起东偏殿后院那片空地,土翻好了,等开春种雪见草,雪盖在上面,正好保墒。
散宴的时候,雪已经下厚了,众人鱼贯而出,徐景翡走在中间,出了长乐宫正殿,锦禾撑开伞替她挡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偏殿走。
回到东偏殿,锦禾替她解了斗篷,拍掉上头的雪,徐景翡先去耳房看了盛若昭,她靠在榻上,小杏在旁边守着,见徐景翡进来,笑了笑,“娘娘回来了。”
“回来了,你歇着,外头雪下大了,今儿夜里别出耳房,炭烧旺些。”
盛若昭应了声。
徐景翡回到正房,云云已经睡了,阿衡也在小床上睡沉了,锦禾端了热茶来,她坐在窗边,端着茶慢慢喝,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后院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廊下那盏旧宫灯亮着,黄黄的光透过雪幕,照出一小圈暖意。
第二日一早,大年初一,雪停了。
天刚亮,内务府的人就来了东偏殿,送今年的春节红包,锦禾去领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红封,拆开来,里头是一张银票,面额比去年厚了些。
“主子,婉仪位份的春节红包,比去年嫔位时多了一倍。”
徐景翡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搁进妆匣底层,让锦禾把给云云和阿衡的压岁钱也备好,各宫拜年的帖子递了出去,
东偏殿一早便热闹起来,林才人和莫才人结伴来拜年,坐了会儿,易昭仪那边也派人送了新年的点心来,
项惜之从缀仙宫过来,替程韫秀捎了一小包自己做的糖。
雪后的日头好,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堂堂的,云云在院里堆雪人,
阿衡被乳母抱着,伸着小手去够雪,徐景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屋坐下,端起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丙午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