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凤仪宫正殿里摆了几张案几,各宫按位份落座,皇后坐在上首,穿了件深青色织金褂子,气色不错,
左手边是师妃,右手边是景妃,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张案几,谁也不看谁。
徐景翡在中前排的位置坐下,扫了一圈,俞妃坐在师妃下首,易昭仪在俞妃旁边,
再往后是林才人、莫才人,莫才人今日穿了件新的素绸褂子,是前几日用补来的银子裁的,
颜色比从前那件旧的鲜亮了些,头发也梳得整齐,看着比从前精神。
案上摆着各宫带来的年礼,皇后的案上最多,堆了十来样,师妃送的是百子图绣屏,景妃送的是手抄佛经,
俞妃送的是莲子羹和几样补品,易昭仪送的是自己画的岁寒三友图,
徐景翡送的是六样素净东西,加一包自己晒的干花,摆在案角,不显眼。
皇后先尝了师妃的百子图绣屏,说针脚细,又看了景妃的手抄佛经,说字写得静,轮到徐景翡时,皇后拿起那包干花闻了闻,“这是什么花。”
“回皇后娘娘,是臣妾小厨房晒的菊花和桂花,混在一处,泡水喝清火,不入份例,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皇后点了点头,让碧桃收了,“徐婉仪有心了。”
师妃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徐婉仪宫里的盛采女,月份大了,快生了。”
“快了,太医说就在正月前后。”
“盛采女住在东偏殿,徐婉仪照看得仔细,臣妾听说,盛采女的安胎药都是走东偏殿的路子,不经过太医院药房。”
这话说得轻,但意思点得明白,盛若昭的药不走太医院,走东偏殿,
这是逾了规矩,还是徐景翡在替盛若昭挡什么。
徐景翡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紧不慢地答,“回师妃娘娘,盛采女上一胎没保住,身子弱,
太医嘱咐安胎药要稳,臣妾请李太医亲手包了药,走东偏殿的路子,为的是药不经过旁人的手,少些岔子,这事皇后娘娘知道。”
皇后在座上点了点头,“盛采女的身子要紧,药走东偏殿,本宫允了。”
师妃脸上的笑淡了一瞬,没再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景妃坐在右侧,一直没开口,手里捻着佛珠,眉目低垂,像是没听见这席话,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席间,皇后问了各宫的年礼备得如何,又问了各宫的孩子,师妃说皇长子近日在读书,写得一手好字,
景妃没说什么,只提了一句“臣妾礼佛,别无他事”,俞妃说四公主会走路了,易昭仪说三公主近日学琴。
轮到徐景翡,她答,“云云和阿衡都好,云云近日学着认字,阿衡刚学会爬。”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宴过半程,莫才人起身去添茶,走过师妃案前时脚步慢了一下,
师妃身边的周嬷嬷端着茶壶过来,两人错身的时候,周嬷嬷手一歪,
茶壶嘴往莫才人袖子上碰了一下,热茶泼出来几滴,溅在莫才人的袖口上。
莫才人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袖子,袖口湿了一小块,她没吭声,只拿帕子擦了擦,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徐景翡坐在中前排,看得清楚,周嬷嬷那一歪,不是意外,是故意的,师妃方才那番话没讨到便宜,
就让周嬷嬷给莫才人一个下马威,莫才人前几日请安时提了冬炭的事,让师妃脸色不好看,这一壶茶,是还她的。
莫才人坐下来,把袖子拢了拢,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茶盏继续喝,
徐景翡看了她一眼,她察觉到了,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宴散后,众人鱼贯而出,徐景翡走在中间,出了凤仪宫的门,莫才人从后面赶上来,跟她并肩走了一段。
“徐婉仪娘娘,方才的事,臣妾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往后离永和宫的人远些,别正面碰。”
莫才人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低声说,“娘娘,臣妾不怕她,臣妾位份低,没什么可失去的,她泼我一壶茶,臣妾记着就是了。”
徐景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各回各宫。
回到东偏殿,锦禾替她把披风解下来,徐景翡坐到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项惜之傍晚来了一趟,把宴上的事学了一遍,末了说,“娘娘,周嬷嬷泼莫才人那壶茶,师妃没拦,是默许的。”
“我知道,师妃在敲打莫才人,让她别再多嘴。”
“那莫才人那边。”
“她心里有数,不用我提醒。”
项惜之走后,徐景翡去了后院,站在那片空地边,土色深,晾得正好,开春就能种,
她蹲下来,捏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松开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屋坐下。
盛若昭从耳房出来,在廊下坐了会儿,小杏端了杯温水给她,她慢慢喝了,手搁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她笑了笑,没说话。
徐景翡坐在旁边,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廊下那盏旧宫灯亮着,黄黄的光照着院子,腊月过半,年关近了,开春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