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一行白色的字幕：编剧/导演 叶凌。
放映厅静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第一排的侯院长先抬起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接着是郑主任、齐主任、谢教授、王金松，然后是后排那些参与了拍摄的演员和幕后。
掌声从稀落到密集，像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叶凌能听到他听见旁边的母亲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掌声盖住了。
叶海军倒是没有鼓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但身体靠回了椅背，肩膀是松的，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是额娃拍的片儿？！
真球拧了！
掌声落，灯光亮，叶凌整理了一下衣服再度上台，对着台下众人鞠躬示意，场中又响起了一阵更为热烈的掌声，还有黄小名和陈昆他们尖叫或是吹口哨的声音。
侯院长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后面那些激动的学生，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台上的叶凌。
“片子拍的不错，立意也挺好，再好好打磨打磨，就可以参加短片评奖了。”
叶凌赶忙躬身感谢，侯院长话音刚落，谢小景就紧跟着开口：“我倒觉得现在就能送奖了，片子的不完美跟小叶这个导演关系不大，主要是场地选的不好，在棚里拍终究还是比不上实景，这片子小叶对镜头的调度和对节奏的把控都做的很好，小子，好好考试，老师在燕影等你。”
叶凌再度躬身。
然后是表演系的崔鑫勤老师：“谢教授评价了导演专业的事，那我就评价一下演员的演技吧，祖风不错，单辰也还可以，小名、陈昆，你们俩自己找问题，回头写份报告交给我。”
“前几天拍摄的时候我也去棚里看过，小叶表演的技巧也相当不错，侯院，我记得今年导演系没有招生计划吧？小叶愿不愿意来咱们表演系学习，我亲自带你，你也看到了，你小名哥、风哥还有辰姐他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学生……”
谢小景听着崔鑫勤的评价，一开始还能点头应和，可越听越不对劲，咋的就要加入表演系了？
“快闭嘴吧你！人孩子明明想当导演，去什么表演系，浪费人才！”
“怎么就是浪费了？你倒是说说给我怎么就是浪费了？！主任，小叶的表演天赋你也看到了，你就不说句话？”
被提到的表演系齐主任略微沉吟：“我觉得吧……”
可刚开口就被谢小景的霸总发言给打断了：“我不要你觉得，好像谁没个主任似的！”
学院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明年导演系主任都要退了，谁不想在退休前把这个好苗子扒拉到自己系里，以后真的出头了也能说一声这个小家伙儿是自己的门生，那多长脸！
接任导演系主任的人选正是谢小景，看着眼前一言不合就要开门放主任的谢小景的丑陋嘴脸，表演系一下子就失了先手。
“多大的人了，还有学生在呢，都吵什么吵！不嫌丢人，小叶，你怎么想的？说出你的想法，我来给你做主。”
“谢谢侯院长，崔老师，还是要感谢您的看中，我还是想加入导演系学习，不过以后有适合我的角色的话，也难免会有自导自演的机会，所以肯定会去上系里的表演课，还请您不要嫌麻烦。”
争什么争？
抢什么抢！
小孩子才做选择，对于他这个重活一世的挂逼而言，当然是选择全都要！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叶凌这话一出，放映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谢小景先是一愣，然后拍着大腿乐了，指着叶凌转头对崔鑫勤说：听见没有？人孩子还是选导演系，你抢不走。
崔鑫勤也不恼，笑眯眯地看了叶凌一眼，说了句：那你到时候来上课，我给你开小灶！
这话说得像随手递了把钥匙，但叶凌知道，这话的含金量可比一张选修课表重得多。
侯院长站在前排，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似的抢人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管是导演系还是表演系，不都是咱燕影的孩子嘛。
他转头对郑洞田说了一句：回头把特招的文件走快点，对于小叶这种优秀的人才，文化课成绩可以适当宽松一点嘛。
这话说的相当有水平，文化课成绩宽松一点，具体宽松多少那就要看叶凌能考多少了，除非叶凌在这个场合敢硬着头皮改口说他改要考央戏，不然就是专人专位，萝卜坑里就种这一根萝卜。
“各位师兄师姐，你们有什么要点评的吗？”
祖风：“师弟，我在表演系等你！”
陈昆：“师弟，你下次拍片子我能不能当主角？”
黄小名：“师弟，下次我想演个活的！”
“行啊！我这儿还有两个短片，等开学了就拍，到时候邀请你们可不许拒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本来谢小景还在想着等叶凌入学后他是亲自带呢？还是亲自带呢？
一听这学生手里还有两个短片……啧……意外之喜啊！
“有本子吗？”
“有了，不过还在脑子里没写出来呢。”
谢小景一听有本子，眼睛亮了一瞬，但面上没露太多：不着急，慢慢写，马上要高考了，还是文化课为重，暑假里给写出来，然后直接邮给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郑洞田在旁边瞅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倒也没拆穿。
认识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啊，这人每次看上什么好苗子或是好东西都是这副我不急我就是顺嘴一说的腔调。
散场后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祖风拍了拍叶凌的肩膀没多说什么，颜单辰冲他笑了笑，黄小名凑过来嚷着：下次也给我安排个主角。
结果被崔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缩着脖子溜了。
陈昆落在最后面，不过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叶凌一眼。
叶凌站在放映厅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上辈子他可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过。
每次告别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次回头都可能是最后一眼。
而这辈子，有人跟他说下次拍片子叫我，有人跟他说我在表演系等你，有人跟他说先把本子写出来让我看看下次等，像一捆结结实实的麻绳，把他从漂着的状态拽回了地面。
这就回去哇？叶海军问。
行老。
叶海军走在前面，步子比来京都时要稳得多，但比来的时候要更轻快了一点，像是鞋底沾了什么高兴的东西。
叶凌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被阳光拉长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叶海军没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
额那个片子，你觉紧咋样？
叶海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行哇！
就简简单单三个字。
说完就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了。
但叶凌知道，从他爸嘴里能说出，比侯院长那句可以参加评奖都重。
他爸这辈子夸过的人屈指可数，夸过的事更是凤毛麟角。
已经是他爸字典里能翻出来的最高级的褒义词了。
回到旅馆，叶凌洗了个澡，靠在床头翻手机，是他在青影厂剪片子的时候他爹上街买的。
贾科长发来一条短信：回并州好好复习，别让文化课拖后腿。本子写出来先发我看看，也别让谢老师等太久。
叶凌回了个，放下手机闭上眼，他又开始复盘。
不是复盘片子，那片子在今天放映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它该有的使命。
他在复盘接下来的路。
离高考还有一个来月，他得上上劲儿了，就今天侯院长的意思，怕是他考个一百来分都能特招进燕影，可他还是想好好的考一回。
一是考个好成绩也能给爹妈涨脸，二来他知道未来的发展，他可不想以后到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像周东予一样被人扒出来分数低，知名大导丢不起这个人。
他在心里排了个时间表：回并州之后每天早起一小时背英语，午休时间做数学卷子，晚自习后补语文和政治。
周末的时间全部用来复习，怎么说也是考过一次的，优势在他。
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睡了四个半小时，天还没亮透他就被叫老娘醒了，收拾好东西，出发回并州。
出门的时候张晴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给他：快趁热吃哇。
贾科长有事要留在京都，要过几天才回晋西，一家三口和三红叔汇合，四个人正好一个车厢，在清晨灰蒙蒙的天色里上了回程的火车。
叶凌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丘陵，铁轨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地往后跑。
他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影，忽然觉得自己像这列火车一样，哐当哐当地往前走，不快，但也不停。
前面是并州，是余赐，是那个小小的二层院子和院里那条叫平安的大黄狗，是他的家。
再前面，是燕影，是导演系，是《黑洞》，是《bUS44》，是一部又一部还没拍出来的片子。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去，然后靠在座椅上，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