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冷,带着一点荧光的青白感,像医院走廊或者停尸房的灯。
颜单辰站在钢琴旁侧,逆光,脸半明半暗,手搭在琴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开机。
Action。
祖风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弹的是一个简单的练习曲,他练了一早上,虽然指法不算顶尖,但那股慢悠悠的、刻意放轻的触键方式正好贴合的设定。
颜单辰从冰箱那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水杯放到钢琴盖,祖风手指不自然停顿,颜单辰眼神变化,走了几步眼睛盯在祖风的后脑勺上。
那一瞬间,叶凌在监视器里看到了一个他原本没预料到的东西。
颜单辰的视线落点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在看一个人的后脑勺,而是在看一个靶心。
她的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情绪,就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叶凌屏住了呼吸,手悬在半空。
咔!完美!
颜单辰长长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只穿着个大裤衩的祖风同样也是如此。
师姐,你刚才看他后脑勺的那个眼神,是你自己故意设计的还是……
完全就是下意识,因为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阿德不是盲人,再加上那一下的试探,所以……
叶凌听完点了点头:“准备下一条,师姐,先走一遍吧。”
为了情绪能够连贯,这几个镜头都是顺拍的,接下来就是女人离开,再回来,拿着剪刀对准了阿德的后脑。
在两人走戏的同时,叶凌也开始和摄影师探讨起这一个镜头。
“牛哥,下面这个镜头应该需要试拍一遍,看看会不会穿帮,这个镜头首先是……”
“我觉得如果从这个位置切一下,等到后期再剪辑会不会更简单一点?”
“可以试一下……”
在他们研究具体要如何拍摄的同时,下午‘探班’的教师团伙也来了,谢小景盯了一上午,午饭后有事要忙就没过来,王金松老师也说有点事要去处理,所以下午从开拍就只有贾科长在一旁帮忙盯着。
下午来的人对于几个演员而言丝毫不亚于上午学习幕后的学生看到侯院长。
表演系系主任齐世珑打头,身后跟着的是96表演班班主任崔鑫勤、97表演班班主任黄雷,然后就是王金松。
分别打过招呼过后崔鑫勤教授就找上了黄小名,当真是谁家的羊谁来放。
“小名,听王老师说你在上午的戏里紧张了?”
学生们拍个小短片,按说这帮老师是不会参与进来的,可谁让王金松中午吃饭时跟几人说的太过传神了。
十七岁的小导演,不但能导,演技也相当不错,足够指导这帮学生……这一下就成功的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几位老师倒是没往监视器这边挤,几人干脆搬着凳子跟角落里看儿子拍戏的夫妻俩坐到了一起,既能减轻些学生们的压力,也能和夫妻俩唠唠家常。
很快,几位老师就等到了叶凌展示演技的机会。
“风哥,前边强装镇定的紧张表现的还可以,可后边还是有点问题,辰姐拿着剪刀从你的眼前过的,现在就在你身后,你也知道自己暴露了,这下子的强装镇定应该是……”
说着,叶凌坐了下来,示意颜单辰配合着自己重新再走一遍这段戏,在女人过来之前叶凌下意识的动作表达的很是传神,不自然的吞咽口水,表现的有些僵硬的胳膊和手指……
等着颜单辰手中拿着剪刀从他眼前经过的那一刻,肉眼可见的是他身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直到剪刀对准了他的后脑……
坐在钢琴前的叶凌,虽是背对着颜单辰,可他脊背的弧线从松弛到僵硬只用了一秒,肉眼可见的,从后颈到肩胛骨那条线上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隔着t恤都能看出轮廓。
他没有回头,但瞳孔却猛烈的震动,握着水杯的手停了动作,指腹紧紧贴着杯壁,没有再移动半分。
五秒。
棚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然后叶凌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自己断了。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下,站起来转过身:风哥,我要的大概就这个感觉。你等一下再走的时候,不要去紧张,你只需要想想你自己最怕的一件事,然后在那一刻让它在你脑子里待着就行。
祖风在旁边点了点头,角落里的刘石冰侧过头,低声跟崔鑫勤说了句什么,紧跟着崔鑫勤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接下来的拍摄顺得不像话。
祖风走第二遍的时候,那种紧张感已经从变成了身体记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迟疑的那一拍,比任何刻意设计都要真实。
颜单辰手里的剪刀悬在他后脑不到一掌远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么站着。
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手里那把剪刀的轮廓在祖风的后颈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锋利的阴影。
监视器里祖风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冷光下亮得像一层薄霜。
叶凌喊了之后,祖风从钢琴前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顺手抹了一把后颈,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叶凌,忽然说了句:兄弟,你刚才给我演那段的时候,我真感觉单辰是想杀了你,那反应真是绝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坐在那钢琴前的五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剧本,不是镜头,而是缅北庄园里那把抵在他后脑的枪口。
是冰凉的、沉默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只是在那一秒里,把自己上辈子最后的那点感觉原封不动地拿出来了而已。
接下来的一个镜头则是需要摄影师展示真正的技术了,横移加前推的运镜,人肉云台,手要稳,镜头要从钢琴到祖风再到拿着剪刀的颜单辰,最后前推到颜单辰身后的镜子,最后将这一切都镜子里体现出来……
被叶凌称作牛哥的摄影系师哥一连拍了三遍,终于拿下了这个镜头。
复杂的东西都拍完了,接下来就是一些镜头的补拍还有一些简单场景以及外景的拍摄。
叶凌看着拍摄计划完成镜头后画的对钩和标注,也是深深的出了一口气,顺利的话大概再有两天就能全部拍完,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叶凌宣布今天的拍摄任务结束。
大家欢呼了一阵,然后又被叶海军安排了一顿煤老板式的晚餐。
果然不出预料,又拍了两天半,短片正式宣布杀青封存,燕影摄影棚内顿时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叶海军拎着个手提袋,袋子里全都是一家三口特意装好的红包,祖风、颜单辰两个主演一人一千,其余的不管是群演还是幕后的参与者都是五百。
当然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演了尸体的黄小名多了一百的压惊费,再就是摄影师牛哥拿了八百,这价格也是叶凌跟他贾叔还有王金松老师商议过后定下的。
大家都推脱着不要,但架不住叶凌硬是要给,不过拿到红包的每个人都十分高兴,纷纷叫嚷着再拍片子还能再找他们,毕竟这些钱省着点差不多能够他们一个月的零花。
片子拍完就要开始做后期了,叶凌带着胶卷一头扎进了青影厂的剪辑室,胶片洗好之后开始剪片子,真的是需要用剪刀剪的,紧跟着就是录画外音,补录漏音,做配乐……在青影厂剪辑师的配合下,用了四天时间才把片子剪了出来。
燕影放映厅内,侯院长,导演系郑主任、表演系刘主任,几位教授跟叶凌父母坐在第一排,后边都是参与拍摄的所有人员。
“各位老师,师兄师姐们大家好,前后经过了十天的拍摄和剪辑,《调音师》短片总算完成了,首先要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批评指正,闲话就不说了,放片子吧!”
说完之后,叶凌走下台坐到了母亲身边,放映厅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银幕上那块长方形的亮光。
叶凌坐进椅子里,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凉。
黑暗里他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但他能听见后排谁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像一场雨开始之前的预兆。
银幕亮了。
第一个镜头是楼道,顶灯昏黄,墙皮剥落。
祖风戴着墨镜从画面外走进来,导盲杖点地的声音清晰而克制。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叶凌注意到一旁的谢老师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然后是门。
门缝里那只眼睛。
颜单辰的侧脸隐在逆光里,瞳孔里有细碎的光点,像是在等候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放映厅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只有胶片转动的细响和银幕上那个门缝里缓缓放大的瞳孔。
叶凌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作品在银幕上一点一点展开。
此刻它被投在那么大的银幕上,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几十倍,那些他亲手调过的光、亲手卡过的节奏、亲手选过的镜头,正在一排排真实的、活生生的观众面前呼吸着。
祖风的手在琴键上迟疑的时候,后座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把剪刀出现在银幕边缘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旁边他妈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
银幕暗了下去,画面沉入黑暗,字幕亮起,从演员到幕后,每个人的名字都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