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陈屿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他住了四年的老楼。
墙面斑驳，窗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t恤和球鞋。
二楼某个窗户里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一听就知道是张浩那个五音不全的货。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上了楼。
宿舍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陈屿推开门，发现其他三个人居然都到齐了。
“哟！老陈回来了！”
张浩第一个发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学校了！我们还以为你要直接失踪到毕业典礼呢！”
陈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
他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等你了，老陈。”坐在椅子上刷手机的李思哲推了推眼镜，“我们刚才还在聊呢，毕业之后都什么打算。”
李思哲，宿舍里公认的学霸，戴着一副六百度的黑框眼镜，四年绩点名列前茅，保研去了顶尖的计算机学院。
“对对对，”靠在窗边的赵一鸣也凑过来，“我刚才说我拿到了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offer，年薪三十万。怎么样，牛逼吧？”
赵一鸣，宿舍里的社交达人，长得不错，会讲话，在女生堆里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他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在大学四年里，他追过的每一个女生，最后都会找他要陈屿的微信。
张浩打趣道：“老赵啊，我感觉你不应该去什么公司，应该去开零食店，说不定就爆火了。”
赵一鸣唇角微扬：“你怎么知道我有过这种想法！”
“牛逼。”陈屿真心实意地说，“三十万，比我强多了。”
“强什么啊。”赵一鸣撇撇嘴，“对了老陈，你毕业什么打算？工作找好了吗？”
“还没想好。”陈屿如实回答。
“还没想好？”李思哲抬起头，“你那个毕设不是被好几家公司抢着要吗？随便挑一家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好。”陈屿摆摆手，“人家就是客气客气。而且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做这行，感觉自己水平还不够。”
宿舍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张浩、李思哲、赵一鸣三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又来了。
这种场景在202宿舍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每一次陈屿用真诚到无可挑剔的语气说“我水平不够”、“我很普通”、“那都是运气好”的时候，三个室友都要经历一番内心的惊涛骇浪。
最开始他们还会试图反驳，后来就习惯了。
陈屿就这个德性，总是无法对自己的实力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大三的时候，陈屿的核心期刊论文发表，教授亲自打电话来夸他。
结果，陈屿自己压根没提，还是李思哲在知网上偶然搜到的。
问他的时候，他说：“导师太照顾我了，帮我改了很多，我其实没做什么。”
现在，陈屿的毕设被三家公司同时看上，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三个室友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形式的夸赞和庆祝，因为他们知道陈屿一定会说“那是人家公司给面子”。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那什么……”张浩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你家里不是有公司吗？你不去那里上班？”
“嗯。”陈屿点头。
“为什么啊？”赵一鸣一脸不解，“那可是陈氏集团，市值几万个亿的大公司！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就是因为那里都是精英啊。”陈屿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这种水平进去，不是拖后腿吗？他们公司招人最低都要985硕士，我就一个普通的985本科生，去了能干什么？”
“……”
张浩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得多亏了他强大的意志力，他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拳打在这个室友的脸上。
相处了四年，他知道陈屿不是在凡尔赛。
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普通。
他虽然很像个装货，但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炫耀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张浩感到更加窒息。
“陈屿。”李思哲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就你大二那个比赛，全国一等奖每年只有十个左右的名额？”
“是吗？”陈屿有些意外，“那运气确实挺好的。”
李思哲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你大三发的那篇论文，是国内计算机领域排名前三的核心期刊？很多研究生都发不上去？”
“导师帮我改了那么多，应该算是导师的功劳吧。”陈屿真诚地说。
李思哲闭上了眼睛。
赵一鸣看不下去了，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让陈屿认清现实。
他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表情严肃，
“老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问。”
“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陈屿莫名其妙：“看到的当然是我自己啊。”
“那你觉得你长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陈屿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一张普通人的脸，不丑也不帅，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赵一鸣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上学期，有一个学妹辗转加了他们全宿舍的微信，就为了打听陈屿是不是单身。
他想起去年迎新晚会，陈屿只是上台帮别人递了个话筒，台下的尖叫声比校花跳舞的时候还大。
他想起每次陈屿走在校园里，那些路人的回头率，简直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而这一切的中心人物，对此一无所知。
“你知道吗，”赵一鸣转头看向张浩和李思哲，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已经动手了。”
“算我一个。”张浩举手。
“带我一个。”李思哲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