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小周准时在酒店大堂等着。
今天他没有开车,换了一身浅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看着比前几天随意了不少。
钟逸下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边看手机,听见脚步声,赶紧转过身来,打了声招呼:“钟先生,早。何老板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说上午都在,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他知不知道你今天会带人去?”钟逸问。
“知道,我说了要带一位从京华过来的年轻行家去看看。”小周笑了一下,“他听说您年纪轻还挺感兴趣的,说正好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手上有没有料。”
钟逸没说什么,跟着小周出了酒店,拦了辆出租车往上环去。
出租车在窄巷子里穿来穿去,路面越走越窄,两边的楼也越来越旧,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片,一楼的门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繁体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出租车在一段坡路上停了下来,小周付了车费推门下去,回头朝钟逸说:“到了,就这儿。”
铺面不大,藏在两栋旧楼之间,门头上挂了一块深色木匾,刻了四个字——‘何氏雅集’。
字是刻在木板上的,填了金漆,但漆已经褪了大半,看着就知道有了些年头。
两扇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博古架,摆着瓶瓶罐罐和一些小件杂项,灯光打得很柔和。
推门进去,一股樟木和老纸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钟逸深吸了一口,觉得亲切。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纵深挺长,两侧的博古架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中间摆了一张老榆木的条案,上面摊着几件东西,旁边坐了一个瘦瘦的老头。
老头看着七十上下,头发没剩几根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
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刷子刷一件瓷瓶的底足,听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从镜片上面看了过来。
“小周来啦。”老头声音不紧不慢的。
“何伯,这是钟逸,我跟您提过的,京华来的。”小周侧了侧身把钟逸让出来,“归真堂的。”
“归真堂?”何伯放下手里的刷子和瓷瓶,把老花镜摘下来,仔细打量了钟逸一眼,“京华归真堂?姓钟?你跟梅溪钟守义什么关系?”
“他是我爷爷。”钟逸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相告。
何伯呵呵笑了两声,从条案后面绕出来,走到钟逸面前上下看了两遍:“像,眉眼像你爷爷。你爷爷当年来香江的时候我还请他吃过饭,那是哪年来着……八几年吧,他那时候就快六十了,带了一袋子东西过来跟这边的几个老藏家做交流。那会儿我还年轻着呢。”
“小时候听爷爷提起过,说香江有位何先生,看瓷器是一绝。”钟逸突然有了记忆。
何伯摆摆手:“一绝不敢当,比你爷爷差远了。他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
“已经走了十几年了,那时我才十岁多一点。”
“太可惜了,那可是我们业内的翘楚,唉!”何伯发出一声出自内心的感叹。
转身走回条案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小周你也坐。既然来了就别闲着,看看我这儿这些东西,有不对的只管说。”
小周在旁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钟逸在何伯对面坐下来,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条案上摊着的几件东西。
一件青花小碟,底款上写着‘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
一件紫砂壶,看着像是清中期的风格,壶身刻了一行字。
还有一件巴掌大的玉牌,青白色的料子,上面浅浮雕着一朵莲花。
钟逸没有急着开口,先往两侧的博古架上扫了几眼。
架子上的东西品类挺杂,瓷器占了一半,铜器玉器杂件各占一部分,都用软布垫着,隔尘玻璃罩也擦得干净。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面前条案上那件青花小碟上。
何伯看见他盯着碟子看,伸手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仔细看看,不用急着说。”
钟逸把碟子拿起来,先看了一圈外壁的青花发色,又翻到底足看款识。
底足修得很规整,胎体又细又白,‘大清乾隆年制’六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的起收和间距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拿着碟子对着灯转了个角度,又放下来,搁回桌上。
“乾隆官窑的真品。”钟逸说。
何伯点了下头:“还有呢?”
“不过——”钟逸又看了一眼碟子的口沿,“这件东西出窑以后被重新画过。
口沿这一圈缠枝莲纹,青花的晕散程度跟底足上的款识不一致。
款识的青花发色沉稳内敛,是当年窑工一笔写出来的;口沿的缠枝莲纹笔触偏软,青花的渗入感也差了一点,应该是后来补绘的。
补绘的时间应该离出窑不远,可能是清末民初的修复。”
何伯靠回椅背上,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意:“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看东西的。第一句说真,第二句说毛病。”
他伸手把碟子拿回去,放在一边,“这东西我是上个月从一个收旧货的人手里买的,花了几千块港币,他不懂,当民国的东西卖给我的。我买回来一看就知道是乾隆的胎,但口沿那圈花纹确实不太对,就搁在这儿琢磨了半个月。你一来就点透了。”
“几千块买一件乾隆官窑的胎体,哪怕补过画,也赚了。”钟逸说。
何伯从桌底下摸出一只紫砂小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给钟逸倒,自顾自喝了一口:“归真堂怎么传到京华了,你爷爷怎么死的?”
“他老人家死于气郁攻心,现在的归真堂是我年前才挂的牌,我想把他的路接过来走下去。”
“那他应该瞑目了。”何伯放下茶杯,又指了指旁边那件紫砂壶,“这件你也看看。”
钟逸拿起紫砂壶。壶身圆润,泥料是紫红色的,砂质细腻,壶底刻了一个方章,四字篆文。
他摸了摸壶壁的厚度,又看了看壶盖内侧的接缝痕迹,把壶转了两圈放下了。
“这件不看。”钟逸说。
“怎么不看?”何伯眉毛一挑。
“壶是真的,清中期宜兴紫砂,工和料都对。但这壶被人用茶水泡过做旧,想加一层所谓的‘自然包浆’。
壶腹内侧有一圈茶垢,位置不对——如果是自然使用积出来的,茶垢应该集中在壶底和壶壁下半部分,不会均匀地在腹部环一圈。这种泡法太刻意了。”
小周在旁边噗嗤笑出来。何伯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钟逸,表情有点复杂,不知道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你上手还没两分钟吧?”
“看紫砂用不着两分钟。”钟逸把壶放了回去。
何伯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一个角落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盖子,捧出一面铜镜放到条案上。
铜镜不大,比巴掌小一点,背面铸着草叶纹,锈色深绿间杂着黑褐色的斑块,看着品相一般。
钟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