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钟逸很早就醒来了。
香江的天亮得比京华早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片淡灰色的光,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先看了眼手机。
小周半夜发了条消息:“钟先生,上午预展继续开放,您要过去的话直接报我名字就行。下午有一位客人想约您单独聊聊,方便吗?”
钟逸回了句“方便”,然后便去开始洗漱。
预展场地还是昨天那个展厅,九点开门的时候,钟逸已经站在门口。
工作人员认出了他,刷了门禁让他进去,展厅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玻璃展柜里的灯已经亮了,七八十件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今天最后一批客人来举牌拍下。
他昨天已经看过一遍,但看东西这种事,有时候第一遍看的跟第二遍看的不一样——光线角度不同,精神状态不同,甚至连站的位置变了,都可能看见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沿着昨天走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先看瓷器,再看玉器,最后看青铜杂项。
走到倒数第三个展柜时,他停住了。
展柜里摆了一面铜镜,不大的尺寸,直径大概十公分出头,镜面已经锈得发黑,背面铸着一圈草叶纹。
纹饰的线条很浅,乍一看像是被岁月磨平了大半,锈层也覆盖得厚厚实实的,跟旁边展柜里那些品相漂亮的铜镜一比,显得灰扑扑的。
钟逸弯下腰,隔着玻璃,凑近去看了一会儿。
草叶纹的布局看着像西汉的,但纹饰线条的起收方式又不太对。
他直起身,在展柜旁边找了找,果然看见一张小小的说明牌——“汉代草叶纹铜镜,品相一般,起拍价三千港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预展逛完出来已经十点半了。
他在附近找了个茶餐厅吃了份煲仔饭,又喝了一杯冻奶茶,才慢悠悠地走回酒店。
小周中午又发了条消息来确认下午的时间,说客人三点到,地点就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
三点还差五分钟,钟逸已经下到大堂。
咖啡厅在酒店一楼的一侧,隔着落地玻璃能看到街面上的车流。
他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一杯热水。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白色亚麻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没带任何东西,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钟逸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钟先生?”中年男人伸出手,“鄙人姓孟,孟长安。”
钟逸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孟长安坐下之后叫了杯美式,开门见山地说:“小周跟我介绍过您,说您看东西准,嘴也严。今天约您来是想请您帮我掌一件东西,不在这儿,在我住的酒店房间里。您要方便的话现在就跟我过去?”
“什么东西?”钟逸淡定地问了一句。
“一件青铜器,”孟长安说,“不大,说是商晚期的。我在内地找两个人看过,一个说真一个说仿,弄不清楚了。听说您来香江了,特意赶过来找您掌一下眼。”
钟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客套话。“那就去看看,”他站起来,“走吧。”
孟长安住的酒店只隔了两条街,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
进了房间之后,孟长安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黑色软包,拉开拉链,里面衬着海绵,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觚。
觚的形制很标准,喇叭口,细腰,高圈足,通体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锈,纹饰是饕餮纹,线条粗犷有力。
钟逸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把青铜觚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房间的书桌上。
他没急着上手,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不同角度观察锈色的分布和层次。
然后他拿起来,掂了掂重量,翻过来看圈足内侧的铸造痕,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饕餮纹的线条边缘。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孟长安坐在床沿上,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钟逸把觚放下,转头说:“东西到代,商晚期没问题。锈色是自然生成的,圈足内侧的范线对得上当时的铸造工艺,饕餮纹的线条粗犷但每一笔都有力度,是那个年代的气韵。唯一的问题是——”
他顿了一下。
“——这上面的饕餮纹被修补过。
不是整件仿的,是件真东西,但出土的时候纹饰部分有缺损,有人用老的铜料做了补接,然后在补接的地方做了旧。
做得不错,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孟长安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凑近了看:“补在哪里?”
钟逸指了指饕餮纹左侧的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连着眼眶旁边这一小片地子,都是后补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纹饰线条和地子交界的位置,“原纹的线条是直接凸出来的,跟地子是一体铸造。
补的地方线条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虽然做了锈色掩饰,但迎着光侧着看就能看出来。
另外补铜的锈色跟原生的锈色在质地上有细微差别,原生的锈层更密更匀,补的地方锈层偏疏松。”
孟长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对着那个位置侧着照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他直起身,把手机收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行,看清楚了。这件东西是我上个月在伦敦一个小拍上拿的,花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钟逸没问是五万还是五十万,也没问他是港币还是英镑。
他说:“东西本身是真的,补过的部分,圈子里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如果将来要出手,一定要把补接的情况说清楚,否则容易惹出麻烦。”
孟长安点了点头,把青铜觚小心地收回软包里,拉好拉链塞回了保险柜。
他转过身来冲钟逸笑了一下,是那种苦笑:“钟先生,你这个嘴是严,但眼睛是真毒。我今天来这一趟值了。”
“客气了,”钟逸说,“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再找其他人交叉看一遍。”
“不用了,”孟长安摆手,“我看人看了半辈子,信得过你。鉴定费我回头让小周转你。”
钟逸说不用,孟长安说那不行,生意归生意。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孟长安问:“不知钟先生在香江还待几天?”
“参加完一个校际交流会就走。”
“下次来香江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一定专门拜访!”说完,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钟逸回了自己酒店。
晚上小周又约他吃饭,说是他们公司赵总定好了在一家老字号烧鹅店。
赵启明点了一桌子菜,钟逸吃了几块烧鹅觉得确实不错,小周一边倒茶一边低声问:“今天下午孟先生那件东西怎么样?”
“你不该问,我也不会说。”钟逸说。
赵启明在一旁点了点头,也没追问细节。
“钟先生您明天空闲,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我来给您安排。”
钟逸想了想:“赵总知不知道香江这边哪里能看老窑址?”
小周在一旁愣了一下:“老窑址?香江好像没有窑址吧。”
“不是烧窑的窑址,”赵启明笑着说,“钟先生说的应该是以前做古玩买卖的老铺子,开了几十年那种。钟先生想看看这边的老货是怎么流通的?”
“赵总高明,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钟逸放下筷子,朝赵启明抱拳行了个礼。
小周笑了:“那还不简单,明天上午我带您去一个地方。上环那边有一家铺子,开了四十年了,老板姓何,早年从广州过来的,手里的东西来源清楚,不卖假。圈子里的人叫他‘何一眼’,意思是他看东西只看一眼。”
“一眼?”钟逸夹了一块烧鹅,“比我还快?”
小周笑得不行:“他是只看一眼就决定收不收,至于看没看准那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您放心,那个老人家眼光是真不错的,在整个香江,我们这行里,他也算得上头几把交椅。”
钟逸想了想说:“行,明天去拜访一下。”
吃完饭小周送他回酒店。
钟逸进了房间先把衣服挂好,然后坐在桌前拿出手机,翻出上午在预展拍的那张铜镜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两遍。
他想了想,给小周发了条消息:“预展的那件汉代草叶纹铜镜,编号是多少号?”
小周回得很快:“34号。怎么了?”
钟逸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过去的时候你帮我问一下,那件铜镜有没有人提前询价。”
“好。您是觉得那件东西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钟逸回答,“是我觉得那件的年代说明可能写错了。明天看了再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想那面铜镜的纹饰线条——起笔的地方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收笔的时候又带着一点游移。那个特征他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在汉代的铜镜上。
在哪儿呢?
他关上水,擦干头发,躺到床上闭了眼。正当困意慢慢涌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
前世,在绍兴一个老先生家里见过。一面东晋的铜镜,草叶纹的线条就有那种起收的微妙特征。
当时那面镜子被老先生收在抽屉最底下,说是“这辈子所见过的最怪的铜镜,汉不汉晋不晋的”。
他翻了个身,明天见了真东西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