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水烧好了。”陈文山端着一碗温热的水走过来,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
徐青青接过碗,水温正好。她先喝了一小口,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
望着碗中清水微漾,映出一张憔悴消瘦的脸庞。
那张脸与她徐青青一般无二,只是面色苍白,双颊凹陷,眉宇间锁着久病的郁气,竟让她生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她看向长子,这个十七岁的青年,是这个家和田地里最主要的劳动力。
“文山,”她开口,“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陈文山眼神一黯,低声道:“米缸里……还有小半碗糠,掺着一点黑面。还有十几个萝卜,都有些坏了。爹生病的时候,钱都花光了,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徐青青的心沉了沉。这点东西,别说还债,连这一家子撑三天都难。
“欠债呢?具体欠了多少?都欠谁的?”
陈文山的手指在落了灰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他声音低沉,每报出一个数字,指尖便用力一分:
“欠族里祠堂去年修缮的份子钱,三百文。
欠陈老四……就是早上那个,之前爹吃药时借来买粮的钱,连本带利他说要五百文,说给粮也行。
“欠顺青伯二百文……,欠……”
欠邻居赵屠户家两百文肉钱,是去年爹身体还好时,说要给娘补身子欠下的。
还有……还有镇上‘来福钱庄’的印子钱,最初借了一两银子给爹抓最后一剂药,如今利滚利,不知道多少了,怕是翻了一番都不止……”
徐青青默默换算了一下,购买力而言,这几乎是一笔巨款,尤其对于这个一无所有的家庭。
她沉吟片刻,问道:“你舅舅家……最近有消息吗?”
原主的娘家,还有些指望。记忆里,原主父母虽已去世,但两个哥哥对她这个妹妹还算不错。
陈文山摇摇头:“上次舅舅来还是爹出殡的时候,留下二十个鸡蛋就走了。听说……听说今年舅家那边日子也难……”
最后的指望似乎也渺茫起来。
徐青青放下碗,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只能靠自己。
这时,文远和文瀚一人拎着一个小半满的水桶回来了,文石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紧张。
“娘,井边排了好长的队,”文远把水桶放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混着泥灰的汗,“水位又降了,打上来的水浑得厉害,得澄半天才能用。
村里好几口井都快见底了,大家伙儿都愁得很。”
徐青青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让老二将打回来的水小心存放好,然后安排大家忙活做早饭。
现在农家都是两顿饭,早上闹了那么一通,今日早饭已经是迟了。
陈文山将秀秀抱到炕上,小丫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文瑜去院子里摘了几颗蔫蔫的菜叶子,没有水,这几垄菜苗也快干死了。
高小兰已经坐在了灶膛前的小凳上,正小心翼翼地往灶眼里添着几根枯枝。
火苗微弱地舔着锅底,映得她蜡黄的脸上明明暗暗。温柔的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和愁苦。
她用木勺搅动着锅里那点浑浊的水和仅存的糠麸,加一点黑面,接过文瑜手里的菜叶子,细细切碎了撒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和野菜煮熟后略带苦涩的味道。
早饭端上桌,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吸溜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每个人都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个人都小口喝着那稀汤儿的糊糊,珍惜着每一口能下肚的东西。
秀秀和大家吃的是一样的东西,由她爹喂着吃的不多。
吃过饭每个人都自觉的开始舔碗,徐青青好不适应,但也没说什么。
看着秀秀,心里想着还是要弄些米来熬米汤。
填了点儿肚子,徐青青觉得必须亲自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得亲眼看看,这旱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她吩咐老三文瀚看家,照顾妹妹和嫂子侄女。
自己则戴上一顶破旧的草帽,带着文山、文远和好奇跟来的文石,背着空背篓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
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扬起细细的灰尘。
陈家村坐落在一片小丘陵半抱的洼地,如果站在矮坡上向远处眺望,目光所及几乎都是平地。
村前原本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村人称之为“白石溪”,记忆里溪水潺潺,滋养着两岸数百亩田地。田里主要种着栗米、小麦和豆子。
往年风调雨顺时,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灌溉着麦田,也供着全村人畜的用水。
村后延绵着一片山林,大家都叫它白石山,山不算高,都是缓坡,山上灌木葱茏,林木丰茂。
往年山上的柴薪、野菜、山珍,山鸡野兔都不少。
可如今,眼前的景象让徐青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越往村外走,地里的情景越是揪心。
路边的田地大部分都皲裂开来,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四处蔓延,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泥土干硬得像是烧过的陶坯。仅存的几株麦苗蔫头耷脑地贴着地皮,叶片卷曲枯黄,看不出半点绿色。
他们走到自家的地头。
十亩地,这还是徐长青考取童生后,意气风发时,族里奖励的的田地。
再加上后来娶妻生子,家里又陆续添人进口,村里按人头分下来的田地。
地里的收成是一家子的口粮。
如今,地里同样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枯黄与龟裂。
最宽的裂缝,能轻松塞进文石的小拳头。
几株侥幸还没完全枯死的麦苗,蔫黄地耷拉着,毫无生气。
文山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那土在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扬起一小团尘雾。
“娘,咱家的地……今年怕是颗粒无收了。”
徐青青没说话,目光越过自家的地投向更远处。
放眼望去,整个村庄的田地都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枯黄与龟裂。
往日里忙碌的田间地头,此刻只有零星几个佝偻的身影在徒劳地挑着水,那水桶里晃荡的,也不过是浑浊的泥浆水。
他们走到村前的白石溪。
记忆里孩童嬉闹、妇人浣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宽阔的、被晒得发白的卵石河床。
河床中心只剩下一洼泛着绿沫的死水,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裸露的河床上,几尾干瘪发黑的小鱼尸体嵌在卵石缝里,格外刺眼。
“这溪水,去年这时候还能没过膝盖呢。”文瀚指着河床,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接着,徐青青又让他们带着去了村里的几口老水井。
井台边围满了人,木桶放下井去,好半天才拉上来小半桶浑浊的泥水。
打水的人脸上都带着愁苦和焦灼。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点点浑水,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四人同相熟的村民一一打过招呼,还遇到了族里的三伯,头发已经花白,徐青娘叫他三伯,孩子们都叫他三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