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闩上,徐青青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刚才那番对峙,几乎耗尽了她这具病弱身体所有的能量。
“娘,粥还温着,我这就端来。药……药昨晚就是最后一副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说着就过来小心的扶起徐青青。
徐青青抬眼,看到说话的是长子陈文山。
看着三十三岁的自己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徐青青现在十分想歪嘴。
陈文山,十七岁,皮肤黝黑,身材挺拔,眉眼间已见青年的沉稳,一张脸庞却还有未退的少年感,此刻正写满了关切和愧疚。
他身后,站着眼神灵动的次子文远,抿着嘴不言不语的三子文瀚,以及探头探脑、一脸后怕的四子文石。
幼女文瑜和长媳高小兰则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这个家,看着像一盘散沙。
在一家之主陈长青死后,所有儿女,包括原主徐青娘,无一人能挑起大梁。
徐青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在文山的搀扶下回到炕上坐着。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穿越到这么个地方,她得试试找一下其它助力。
“我没事。”她的声音依旧沙哑。“文山,去烧点热水。”
陈文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母亲第一句话是这个,但还是立刻应道:“哎,我这就去。”说完便转身去了灶间。
“小兰。”徐青娘看向长媳。
高小兰身体一颤,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声如蚊蚋:“婆……婆母……”
“把秀秀抱好,别吓着她。把家里收拾一下,看着文瑜,别让她乱跑。”
“……是。”高小兰低低应了。
庆幸婆母没像以前那样哭泣着埋怨她无用,埋怨秀秀是个女娃。
长媳高小兰,十八岁,中等身量,身材纤瘦,眉眼弯弯很是温柔娴静,是邻村农户高家的小女儿,家还有大姐和小弟。
本来为长子挑选长媳人选,陈家是希望能娶一个端正持家的姑娘,谁知前几年陈长青缠绵病榻,谁也顾不上这些,结果陈文山和高小兰在一次集市偶遇后,二人自己看对眼了。
本来徐青娘没看上这个媳妇,性子太过柔弱软和了。
怎奈原主一心只在陈长青身上,不怎么顾得上家里的孩子们。
当时家里情况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又因为文山的苦求与坚持,最终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听到婆母的吩咐,高小兰此刻赶紧把孩子用捆布背在背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凌乱的炕席,又把怯生生的文瑜拉到自己身边。
一岁的陈秀秀正趴在她背上,吮着手指,安静得让人心疼。
幼女陈文瑜,十一岁,倒是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大眼睛,翘鼻子,只是同样面黄肌瘦。她正帮着嫂子干活,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娘亲。
徐青青的目光又扫过另外几个儿子。
老二陈文远老三陈文瀚是双胞胎,十五岁,都还是跳脱的少年。身高样貌非常相像,但细看眼神,一个灵动,一个平静。长相清秀很像父亲陈长青。
一家人从小都跟随陈长青启蒙识字,这对双胞胎最是聪慧通透,其中陈文瀚要更胜一筹。
陈文石,8岁,家里最小的儿子,浓眉大眼,调皮活泼,小豆包的年纪,这还是个孩童。
“文远,文瀚,你们两个,去村里老井打两桶水。文石,把院子收拾干净,看着门,有事立刻告诉我。”
次子文远诧异娘亲今日似乎大有不同,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母亲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含糊地应了声,拉着两个弟弟出去了。
往日什么也不管,只顾自己丈夫,忽视儿女和小孙女的娘亲。
整日哭哭啼啼,说着要随父亲一同而去的娘亲,今日醒来,却感觉变了一副模样。
刚刚掷地有声的,有礼有节的应付了乡邻讨债。
现在又一道道清晰的指派安排下去,原本惶惶无措的一家人,仿佛瞬间找到了依靠,各自有了明确的活计,开始动作起来。
徐青青此刻在炕上闭目养神,其实是想尝试召唤金手指,她在现代做了那么多好事,穿越了不会就给他这么个天崩开局吧。
她就像最虔诚的信徒般无声祈祷:“系统,绑定!”“空间,开启!”“随便哪位神仙,回应我!”……意念如石沉大海,未激起半分涟漪。
反复的尝试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一阵强烈的眩晕再度袭来。此时虚弱的徐青青并未察觉到,就在最后时刻,有一片黑影在她意识深处一闪而过。
徐青青只好又躺了一会儿,等恢复了一些精神后,扶着炕沿艰难地起身。她还是先尽快熟悉自己的这个“家”吧。
她慢慢踱步,打量着这个家。
记忆里,陈长青考取童生后一直在族学教书,娶妻徐青娘,家里还有十亩地,陈家也算得上是耕读之家。
后来儿女陆续出生,养儿育女,给大儿娶亲,后大孙女出生。
近些年陈长青缠绵病榻,医药费也花了不少,家里光景不好。
自去年开始就持续干旱,冬日里只有零星几场小雪。
等今年开春后,雨水比去年还要少,眼看地里的庄稼还没成就要干死了。
四间土坯房,茅草顶,靠南墙盘了土炕,东屋现在是徐青娘带着小女儿住,西屋是老大一家三口,老二老三带文石住北屋,堂屋夹在正中连着灶间,外面西边房檐下还搭了个柴棚。
现在可谓是真正的家徒四壁,除了必备的土炕、破桌烂凳,和一个铺不满底的米缸,几乎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
东屋的炕上还卧着个木箱,里面应该还有陈长青的几本书和文房四宝,徐青娘锁了起来,谁也不让碰。徐青青准备之后要翻一下。
她走到院子里,阳光刺眼,院墙背阴处还有几垄菜苗,一半已经干死了,还有一半又青又黄还耷拉着头。
院子一边扔着几只鸡笼,已经破了,也没修补,里面的鸡肯定也是早就没有了。
凑到院角的水缸看了看,一家人为了躲债,两天没有出过门了,家里的水缸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泥浆,也照不出人影。
目前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能以后再说。
整个家的光景已然这样,旱灾,外债,身体病弱,缺水缺粮,还有陈家一家子儿女……这天崩开局让人绝望,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徐青青骨子里从不信命。
前世她从一个重男轻女家庭的农村女娃,一路搏杀到创业成功,公司上市,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靠的就是这股绝境求生的狠劲。
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战场,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