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秋心下一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仙尊还是不肯放过颜怀月!
眼见四周暂时无人,他壮着胆子顶风上了一回,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声听了去。
“有何不可?”悲愤与惊恐交织不定,他一双眼却始终目光如炬,“仙尊即便此时清醒,如何能保证一直清醒?目前把颜怀月与你隔开,才是保护他最好的方法。”
他说着,上前一步,语气更急:“仙尊若还当他是你门下弟子,心中若还对弟子有一份舐犊之情,就不该阻止他下山去!”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还是说,仙尊哪怕清醒时,也不愿放过弟子?”
“是……老夫差点儿忘了,你阻止过他一次了。”秦知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惜,“当时练剑场上,当着众人那五十鞭……你为了阻止他下山,竟然真抽得下去!”
还有那恶心人的冶心蛊……他没有把蛊毒当着道尊的面说出来,就是想给仙尊留几分薄面。
“老夫斗胆,敢问仙尊,当时您是否清醒?可有恶业作祟心间?”
“……”
厉无攸沉默以对,不知该如何作答。
素来冷冷的脸此刻微微低垂,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只是被垂落的发丝遮了大半,无人能见。
颜怀月传音安慰他:‘师尊,那都是演戏,没关系的,秦长老是好心,但他不知情。此事你知,我也知,我没理由因此误会疏远师尊的。’
‘……嗯。’
厉无攸闷闷作答。
其实只有自己知道,秦知秋的担心,不无道理。
秦知秋继续低声控诉,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有入秘境前那晚,在甲板上,仙尊对门下弟子所作所为……简直、简直……”
他越说越气:“一切皆是老夫亲眼所见,亦是仙尊亲手所为!”
“……”
“……”
这回两个当事人都沉默了。
颜怀月拼命回想,那晚……莫非是庄鸿仪来找自己之后那次?他心情不佳,正好师尊夜访,便与师尊到飞舟甲板上吹吹风,看看月亮。
当时师尊对自己……
彼时那温热的气息如今又悄无声息笼罩了过来,他下意识心尖一紧,浑身颤栗,随即又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彼时那双手,又紧紧扣在自己身上。
师尊的草木清香贯穿着整个回忆。
彼时的他,对自己或许确实……举止不妥,言行不当。
颜怀月下意识不敢深想,即便当时,也是匆匆把自己蒙混过去了。
现在旧事重提……而且是被长辈检举出来的。
他一张脸面白里透红,红里透白,漂泊在外,无处安放。
没想到那晚,秦知秋也在。
厉无攸这次没等到徒儿的安慰。
他只觉得浑身一凉,从头透到了脚。
很快又在一片欲言又止中被暴乱的羞怯冲昏了头,从脚热上了头。
秦知秋也在?
那么晚了,他还到处走!
怀月……
他赶紧回头,动作仓促得险些踉跄。
只是徒儿戴着面具,他也不知徒儿现在怎么想自己。
于是急急传音过去:‘怀月,是为师大意……并未勘察四周……’
颜怀月不知怎的,忽然开不了口,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回得迟了些:‘师尊不必自责,怀月知道师尊问心无愧……’
‘……为师……’
有愧。
颜怀月暗暗放出神识,轻轻拂过师尊的肩膀,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羽。
‘没事儿,有什么回一念峰再说。先想想怎么瞒过秦长老吧。’
‘……好。’
厉无攸正想清一清脑子。
秦知秋步步紧逼,势必要一口气逼仙尊知难而退。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沉痛:“您对颜怀月,究竟是何种情感?寻常师长,又怎会如此偏激,不肯放手徒弟,哪怕一分一毫?”
“老夫看来,无论是恨是‘爱’,是欲是求,都不该出现在一位被弟子全心信赖的师长身上!”他越说越激动,“尤其师者,不堪自控!”
“仙尊!”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听老夫一句劝!莫要执迷不悟!放他下山吧!”
颜怀月一听可不得了,赶紧帮师尊澄清一下:“秦长老,您可能误会无攸了,我清楚他的为人,绝不会对门下弟子如此……”
岂料厉无攸艰难吐出一句冷话:“……不可能。”
“……”
颜怀月瞬间哑然。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能在本人都否认的情况下,还要帮着打马虎眼的,总之,有些话自然而然说了出来:“颜师侄决心留在师尊身边,我也劝不动。秦长老,这孩子是无攸一点点儿教养出来的,他对无攸的维护与执念……并不比人浅。”
他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
“是颜怀月主动要求,留在师尊身边。”
秦知秋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厉无攸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秦长老,怀月是我门下弟子,他就该住在一念峰,你还要带他去哪儿?”
声音听着冷,尾音却微微发飘,像是强撑出来的镇定。
颜怀月脑中灵光一现,面具下的眼睛亮了亮,当即接过话头:“秦长老,颜师侄与秦师侄并非一人门下,若是让他住秦师侄的院子确实不妥,容易被某些心思不净之人拿来利用。”
他说着,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厉无攸挡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语气从容:“不如让他跟我住吧,何况我本就要再带带他阵法方面的修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描淡写:“正巧我与无忧并不住在同一处,一念峰宽敞,住处多的是,不必非要下山。”
“……”
秦知秋正想说,正常来说,师父与弟子本就不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师尊有师尊的大殿,弟子有弟子的居所,互不相干。
可怎么听道尊的意思是,颜怀月是一直跟师尊住在一起,是因为自己提议才要分开住的?
……?
是这个意思吧?
秦知秋心中一咯噔,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厉无攸,喉头滚动了一下,后背竟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若真如此……那岂不是……
颜怀月岂不是早已遭受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