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语气不卑不亢,身子却微微打着晃,衬得方才那点傲骨,倒像是硬撑出来的。
厉宗主沉默许久。
半晌,他的话像一阵干枯的风,卷着风滚草,拨剌而来。
“……阿晏,疼不疼?”
不可能不疼的。他在自己身上剌个口子都疼,何况阿晏是把自己生生割成两半。
“……不疼,就一瞬间的事,感觉不到的,结束了就结束了。”
分割神魂哪需要什么准备?不过是一瞬间。用他这一瞬,换师尊半辈子情有所寄,有什么好犹豫的。
颜怀月从不后悔。
厉宗主凝视着青年。
碎发微微遮挡了青年的双眼,青年又被自己擒着,没法自行抬手去理,那副可怜样子落进眼底,掌心贴着的触感便越发不对味起来。
一股很强的负罪感无端涌上来。
阿晏一心为他,他却这样恶语恶行伤人。何况事已至此,他更不该在阿晏身上做这些无能的发泄。
厉宗主垂眸,轻轻叹息,双手一松。
趁青年还没反应过来,他微微弯腰,一手揽过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向敞着门的屋子走去。
“阿晏,你是一时冲动,还是想好了?你可知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为何偏要与我耗在这里……”
“……反正不是冲动。”
颜怀月身子悬空,强烈的失重感翻腾上心间,他有些害怕师尊一手抖,将自己摔下去。
像那剧情里一样。
虽然明知道师尊不会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跟剧情里的自己产生共情,就是没有一点安全感,尤其刚受过巨大的惊吓。
颜怀月一愣,想到了那本书的事儿。
说不定,那书写得不错,他就是天生胆小,怎么改也改不掉。
师尊想抱他回屋吗?
这时候回屋做什么?
颜怀月指尖一紧。
他想召来太素,有太素在自己身边可以陪自己说说话,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不安。
又想把蔺含章叫醒,带到这儿来,让他给自己出出主意,听听他怎么教自己哄好师尊。
师尊肯定气疯了。
不然也不会一点自主的机会都不给自己,连下地走路都不可以,都必须在他……
颜怀月稍微有点儿后悔了,分割神魂前,是不是应该……至少……要和师尊商量商量?
随即,他转念一想,又坚定起来。
商量的后果铁定是不行。
那还商量什么。
错就错了,错了也不改。
颜怀月心一横,咬着牙憋着气,把头往师尊身前一埋,索性撂挑子什么也不管了。
厉宗主感受到骨头被狠狠撞了一下,默默感叹,这人还有劲儿呢,看来刚才的可怜都是装的。
“小骗子。”
“……”
颜怀月嘴一抿,决心不理他,冷战一刻钟。
厉宗主抱他回了屋,用灵力带上了门。
将一串串想挤进来看热闹的小山灵关在门外,正想抬手布一道结界,忽然想到了什么。
又把手放下了,从储物袋里拿出了静音的法宝,罩在四周。
他将青年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颜怀月挣扎时,无意间拽到了对方的头发。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嗯,不疼。”
颜怀月被拎开,屁股磕在床沿时,还在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几根居无定所的发丝,喃喃道:“啊?你也……不疼……啊?”
厉宗主将人按到床上,冷冷道:“那不是跟你学的?”
简直倒反天罡!
他还在心底默默谴责青年,不学好,不教好。
“哦。”
颜怀月心虚地伸着胳膊,将发丝好好捋齐,摆在一旁。
厉宗主见青年坐在床边瑟瑟发抖,又气不打一处来。
小骗子又在骗草。
他故意恐吓,势必要让青年真正反思,下次不敢再犯:“阿晏,那日你被劫走后,为师对天道发过誓,下次再抓到你,决不轻饶。”
颜怀月眨了眨眼,垂头不语。
厉宗主徐徐道来:“为师本想着,既然输了,此事便作罢。可现在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你想想……暴怒至极的山鬼,会怎么惩处一个擅自逃跑,多日不归,还谎话连篇的人?”
颜怀月轻轻摸了摸掌心下的被褥。
一根小草能有什么法子,只要不拿草叶子抽人,反正不疼,他也不怕。
哼哼。
当然,小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故作害怕地往床里面蹭了蹭。
厉宗主抿了抿嘴,神色渐冷。
“好。”
“既然阿晏决意留下,那就再也不要想着离开。”
“为师不准你……出尔反尔!”
颜怀月配合着点头:“是。”
厉宗主总感觉自己这两句话对青年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说不到点子上。
便心一狠,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东西,递到青年面前:“这是封灵环。”
颜怀月一愣,微微抬眼看过去,目光在那枚封灵环上停了一瞬,便又垂了下去,像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东西。
奇怪,师尊怎么随身带这种东西……
他修为这么高,想抓谁,不就是一个定身咒的事儿,何须多此一举?
厉宗主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紧。
“你若想留下,就戴上。若不愿被我锁一辈子,就趁为师尚未改变心意,趁早回去,将神魂重新融合成一体……”
颜怀月心里嘀咕,这封灵环对自己是没用的,师尊究竟知不知道啊。
就算有用,他想不用灵力离开,也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他与太素相连,与无间本源相连,随便在无间里开个口子,不就安全撤离了吗。
何况真封了灵力也不要紧,师尊会保护好自己,不然师尊就摊事了,大事儿!
自己高低得讹他,把这一百年来新攒的家底全讹过来!
颜怀月暗暗邪魅一笑。
师尊这么没有安全感,那他果然还是接过来,安安对方的心吧。
反正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来了就没打算要走的,他就是赖,也得赖在师尊他老人家身上。
“……那给我吧。”
颜怀月伸手去接。
结果厉宗主心下一惊,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高一举,生怕青年拿过去似的。
颜怀月总感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
厉宗主迟干巴巴开口:“你……真想好了?”
颜怀月笃定道:“自然。”
随后趁师尊不注意,跳起来,将镯子抢回来,在厉无攸百感交集的复杂眼神里,将封灵环戴到自己手腕上。
“咔!”
清脆的机关声响在二人间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