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得让镜内、镜外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脆响,从大阵最深处传来。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铁链骤然崩断。
阵眼处,原本纯白的太素,忽然迸发出一股璀璨的金光。
倏忽间,金光如怒涛般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众人下意识地抬袖掩面,纷纷催动护体灵光,才勉强抵御住这波冲击。
可脚下的大地,仍在剧烈地颤栗。
直到一刻钟后,震动才终于平息,金光也渐渐收敛起来。
殿内早已一片狼藉。
茶盏摔得粉碎,淡蓝色的瓷片一路崩到了大殿门口,还有些飞射出去,与墙壁撞个粉身碎骨。
椅子腿从中折断,木头碴子支楞八翘,指着天花板。
墙皮成片成片地开裂、剥落,簌簌往下掉。
被重重阵法庇护的大殿,竟比凡间的茅草屋还不如。
长南衍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正被好友的法器牢牢护在光罩里,竟毫发未损。
他感动极了,眼泪汪汪的,一把抱住烛慕慈:“慕慈……好兄弟!以后我把毛剃了给你穿!”
烛慕慈嘴角一抽,嫌弃地推开他:“大可不必!”
完了,不小心被小狗……
……熊,表忠心了。
另一边,夙和玉却没那么轻松。
他指尖死死按着太阳穴,双眼紧闭,眉心狠狠揪在一起,额角青筋直跳。
邹茵茵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了琵琶:“我只有洞虚期修为,这安魂的曲子只够拨一弦,再多也没有了。”
夙和玉闻言,强撑着微微抬眼,嗓音干哑道:“一弦足矣,多谢……”
“……只是不知为何。”邹茵茵环顾四周,疑惑道,“你似乎受影响最大?”
夙和玉愣了愣,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可能是因为我……邪念最重吧。呵呵,不愧是神剑。”
道尊说过,太素最克制恶念。
邹茵茵恍然大悟,随即琢磨着不对,她赶紧抬手指向镜中,等金光散去,镜中人的身影也重新浮现。
她指尖隔空点了点看似安然无恙的顾砚青。“你邪念再重也不能比他重吧?他还离那么近呢,那他怎么一点事儿没有呢?”
“……”
夙和玉也皱着眉,深感奇怪。
彦离听后缓缓凑了过来:“我也听说太素对恶念有极强的……压制作用。”
他不着痕迹瞥了瞥夙和玉,装模作样地暗叹对方,估计夙宗主又在想什么不太正经之事,被太素察觉到了。
“按理来说,魔尊不可能还跟没事人似的杵这儿。奇怪……”
长南衍好奇跟了一嘴:“怎么,这针对的还分人啊?”
彦离双眼微眯:“分人?或许还真是……太素不太可能主动区分,也就是说,影响太素对心怀恶念之人判断的……是剑主晏怀真?”
“你是说道尊?”
邹茵茵听迷糊了:“按你所说,是道尊一直在主动压制太素对魔尊的敌意与威压……”
她百思不得其解道:“难道道尊不希望这剑太强?为什么?太素越强,对他防范魔尊就越有利不是吗?他怎么还反而……总不能是怕给魔尊直接打死了吧!”
彦离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与师尊一直想不通的事。不止是现在,其实从一开始太素就没发挥出传说中那般实力。哪怕现在解了一部分所谓的封印,太素也似乎被限制很多。”
长南衍挠了挠头:“那是很奇怪了。竟然还有人希望自己的本命剑别太牛……太强?”
梅清霁忽然灵光一闪,立刻抬眼盯紧镜中岿然不动的白衣人。
道尊在想什么?
他有何筹谋?
手握利刃而不出,反而将利刃收入鞘中,还套了一层又一层。
有意思。
若非夙和玉会被太素针对,他与彦离还真以为是传说夸大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太素对魔尊,或者说……是晏怀真,对魔尊放了一马。
梅清霁眼底升腾起一丝寡淡的探究,与沉沉的眸色融为一体,浑然不见。
夙和玉揉了揉眉心:“算了。别想了,头疼!反正道尊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他总不会害了自己吧。”
不管因为什么,既然颜怀月此举隐蔽,他还是帮着插科打诨,别让旁人过于深究好了,别再人家藏得好好的,却因为自己,活生生暴露了。
段平桓琢磨琢磨,觉得说得对:“也是也是。”
众人正分析得忘我,浑然不觉四周已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冷意,仿佛将整座大殿拖入了寒冰地狱。
方才还热火朝天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打了个寒颤,纷纷噤若寒蝉。
主座之上,厉无攸目光分明纹丝不动地凝视镜面,可那股暴溢而出的冷气,却压得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众人心领神会,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镜中。
果然是镜中白衣人又吐了血。
这才惹他动怒。
彦离缩了缩脖子,借着袖袍的遮掩,暗暗传音给自家师尊:‘师尊,你可觉得仙尊对道尊的态度甚是奇怪?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跟翻书似的。’
梅清霁闻言,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确古怪。’
他淡淡瞥了彦离一眼。
彦离立刻明悟般点了点头,传音道:‘我懂我懂!少管闲事对吧?’
梅清霁却缓缓摇了摇头。
彦离一愣,心想难道师尊还有高见?
可等了半天,梅清霁也没再回话,只是依旧那样淡淡地凝视镜中,仿佛连神魂都沉了进去。
彦离只好匆匆传了一句:‘……好吧,那您先忙。’
镜中。
颜怀月正与颛顼闲聊着。
颛顼目光扫过对方身上每一寸血迹,传音也压得极低:‘疼不疼?’
颜怀月矢口否认:‘不疼。’
伤口不疼,真正疼的是经脉再次被强行撕裂的反噬。但反噬与颛顼无关,不必惹他担心。
颛顼不置可否,嘴微微抿着,似乎对这敷衍的答案并不满意。
视线也并未因此移开,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地流连起来。
目光如同带着温度的指腹,沉沉按在颜怀月发丝间,裸露在外的,一截印了细长血痕的侧颈。
那条血线,正随着对方微乱的呼吸一点点弓起弧度。
颜怀月正专心为太素造势,并未察觉。
反而是一株小草,拼命抻长了自己,替他遮挡了某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他正要传音提醒徒儿。
可某只叶片不小心滑进面具缝隙里,贴青年在侧脸上,得以窥见了青年无比专注的侧颜。
他终究没忍心打扰对方。
就此作罢。
此时,颜怀月指尖微动,再次牵动太素。
刹那间,太素威势更甚一重,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金光大盛之际,他的身外化身终于不堪重负,殷红的血液顺着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将一袭白衣染得触目惊心。
‘颛顼,做好准备。’
‘来吧。’
二人隔着漫天金光,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金光爆发只有一瞬。
过后,光芒收敛,四周再次变得死寂,仿佛那一瞬间的爆发只是所有人的一场庞大的幻觉。
只有顾砚青敏锐察觉到,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如今气息愈渐式微。
阵中清冷的香气却愈发浓烈,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终于,那道他曾经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阵法屏障,突然露出了一丝濒临崩溃的迹象。
可转眼间,阵法又开始自动愈合。
就是现在!
顾砚青不再犹豫,死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不等阵中那道白衣身影完全清晰,便驱使神识,循着那股清香,悍然侵入。
片刻后,神识归体。
那些被神识窥探到的“好”景象,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顾砚青满意地勾起嘴角,身形猛地一晃。
公孙怿瞬间察觉到他周身灵力的暴动,刚想伸手去拦,却已来不及。
顾砚青如同殊死一搏的赌徒,迫不及待地化作一条漆黑巨龙,裹挟着滔天的煞气,直冲天际。
“噗嗤——”
一声令人心惊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众人只见太素华光一闪,须臾之间,神剑刺穿了天帝的源水屏障,直直没入他躲闪不及的身躯。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
又一阵“噗嗤”的风声,穿耳而过。
眨眼前,一只锋利无比的黑龙爪,带着汹涌不息的气势,对持剑的白衣道尊穿胸而过。
眨眼后,恢复人身的顾砚青,又将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从那鲜血淋漓的身体里,缓缓,寸寸抽出。
镜外。
众人目眦欲裂,冷汗满身:!!!
可还来不及惊慌,就看见道尊被迫随魔尊的动作,被带着,飘摇般,后倾半步,仿佛再无支撑般,收了剑,虚虚捧着心口,霎时跌倒在地。
白衣委地,像一捧被揉碎的雪。
血迹斑斑,像白茫茫雪色中孤注一掷的红梅。
天帝嘴角始终饱含笑意。
身形化为流光,钻入太素剑中。
身躯消亡前,他似乎淡淡念了两个字:“再会。”
可……哪里还有再会!
众人悲愤愈加。
“道尊!!”
“魔龙,尔敢!?”
镜中。
颜怀月已是强弩之末,咳喘不止。
他十指死死敛着剑柄,却仍有止不住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指缝蜿蜒淌下,浸湿了太素。那血色成绺滑落,还未及滴落,便被太素贪婪地吸入剑身。
太素光芒更盛。
像是在反噬一样,不停喝着他的血。
而他连动都不动不了,更别提阻止太素。所以只能放任这剑,一点点“吃”了自己。
顾砚青看到这一幕本该是解气的。
可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自己的手,这只沾了晏怀真鲜血的手,烫得惊人,那人的温热渐渐烧穿了他的皮肤,正迅速炙烤着浑身的经脉。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自欺欺人般背到身后。
“咳……”
地上这人……连咳嗽听着也有气无力了。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在……害怕什么?
顾砚青目光戒备地盯着太素,又低低俯身,一点点接近对方。
他看到晏怀真指尖微动,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想砍我?”
“……”颜怀月默不作声。
厉无攸正动用浑身的灵力为他镇痛。
小草知道自己拗不过,也知道徒儿想做的事自己注定管不了。
便只好一边全心全意询问着:‘怎么样,还疼不疼?是为师无能……’
一边又分心走神地念叨着:‘此事过后,为师定要重罚于你,不许反抗,不许求饶!’
他根本没心思去想怎么报复顾砚青了。
顾砚青见颜怀月仍在试图握紧太素。
可握到指甲泛白透紫也没能带动那剑,甚至越来越虚弱。
“都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除掉我?”他视线不敢离开太素半步。
晏怀真的本事他领教过。
因此,即便是现在,也不该对其松懈半分!
顾砚青像泄愤般抬手朝对方的手指伸去。
颜怀月懒得说话,更懒得传音,索性做着自己该有的反应,不去理他。
可顾砚青却因为余光瞥见自己的手指比对方的手指还抖,似乎警惕至极,甚至呼吸都乱了几分,而恨意滋生,杀心渐起。
“晏怀真,你可真是好本事。时至今日,本尊仍忘不掉当初那一剑,仍……”
……畏惧于你。
“……将手拿开……”顾砚青右手落在颜怀月手背上,缓缓向上,狠狠刮过那血迹斑斑的指骨,“听话……放开太素,本尊便饶你不死。”
他颤抖着捏住颜怀月的手指,屏息试探着选了一根食指,向反方向缓缓掰去。
像是在试探对方是否真的毫无反抗之力一般。
颜怀月面具下眉心紧锁。
手指确实很疼。
顾砚青确实够狠。
既如此,日后自己所有作为,便不算过分。
“……咳……”
一阵模糊的顿咳飘了过来。
顾砚青心头一紧。
手下动作不由一松。
可等他再反应过来,却像是与自己较着劲儿似的,目光冷冽,瞳孔渐渐变回了竖瞳。
“果然不会轻易服软……”
“……”不服,就不服,气死你。
颜怀月悄悄化开一枚止痛丹药,化进经脉中,身子才终于轻松了些。
痛楚渐渐消散了。
剩下的,全靠演技弄假成真了。
顾砚青始终能感受到手中微弱至极,又执拗至极的可笑挣扎。
他眼神一凛,不再留手,捏着那根手指,狠狠一掰。
“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