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意识很快被扔回了本体,快到来不及多说两句。
意识离开后,庞大的躯壳随着恶业被太素吸收而变得干瘪,“轰隆”倒地。
远在天边的蓐收本来是正在观棋的。
对局之人正是好友句芒与玄冥,棋局胜负已分,玄冥略败一筹,只等句芒赢下最后一子。
突然,他的意识被牵引过去,又在一瞬间被被打了回来。
蓐收的神色变得十分纠结,眼眶红红的,脸面青青的,嘴唇白白的:“朋友们,我刚才好像看见太素了。”
玄冥目光未转,仍盯着棋局,只淡淡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嗯。”
句芒落子的动作忽然一顿:“……还行,没看见太婆就行。”
“……”蓐收嘴角一抽,大手往桌上一拍,直接将整盘棋震到起飞,“我说真的!真见到了!”
句芒赶紧挥手稳住棋盘,看到棋局安然无恙,并无半点变动,才长舒一口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冲动的臭毛病!再这样下去,你只能跟祝融站一队了。”
玄冥视线微微向下,棋局似乎对自己相当不利,他想了想后,轻轻抿着嘴,转眼对蓐收淡声道:“我也见到了。”
果然蓐收见有人“随声附和”,变得更激动,动作飞快,又一把拍到了棋盘旁边:“你也被拉过去了?”
句芒反应过来了,眼看棋局被掀翻,他赶紧再次出手稳住,只是这次忽然有一缕歪打正着的风,正好把棋子吹得跑偏,等棋子再落上棋盘时,局势巨变。
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从座上窜起来,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抬手指着对面的玄冥破口大骂:“你怎么比帝江那赖兜子还赖?”
玄冥有些心虚:“咳,是风,不是我。”
“风不就是你!”
“……似乎有道理。”
“……”句芒气笑了,“不行,这局不能作废,我好不容易赢你一回!”
“……哦。”
“二位,此时不是棋不棋的事儿,是我们都看见太素了,是晏怀真的剑把我们拉过去了!”
“我管他晏不晏……怀真?”句芒嗓子一卡,眯了眯桃花眼,“你俩都看见了?”
蓐收拉了片云过来,坐了上去:“骗你做甚!”
“那我怎么没……”
句芒正疑惑着呢,忽然眼前一变,胸口顿时有种隐痛,不太明显,但确实是能感受到疼痛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柄亮如水鳞的长剑扎透了自己的胸口。
他仰头望向对面,持剑之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晏怀真。
他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过来,又回去了。
当意识重归本体,句芒愣愣地开口:“朋友们,我也看见了,我好像看见太爷了!”
蓐收:“……”!
玄冥:“……”?
与此同时,颜怀月先后送走了蓐收、玄冥和句芒,并假装用剑把他们的神力吸走,实则太素吸的是恶业。
颛顼轻轻拍了拍手:“不愧是托生天地的神剑,不愧是天道授命的道尊。”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与残忍:“不过,连续动用神力,你的身体已经在极限了吧?”
颜怀月身子微微发颤,苍白的指尖死死扣住剑柄,连指节都泛出青白,但他背脊却再次挺直,宛如一柄宁折不弯的孤剑,傲立于天地之间。
“无碍。还有尸鸠,九凤……”
话音未落,云海之上骤然浮现出两道暗影。
“布谷!!”
尸鸠啼,万物生。
山间倏忽挤满了生机勃勃的黍粟。
“苗啊,长啊长……长过常晴日,长过易晚天……”
黍海万里,金光万丈,上际于天,下蟠于地。
粟浪千重,瑞气千寻,上薄于云,下极于渊。
眼前似有农人荷锄,笑穰穰之兆,归鸟穿林,披耀耀之金。
颜怀月不为所动,双指并拢,覆于剑身,轻轻划过,运转太素。
忽而众影幢幢之中,有声音顺着接天连地的谷物爬至天边: “神呐!这丰年盛世,你怎忍心轻易毁去!”
接二连三,不断上升:“天啊!抟云不若抟圆,风雪晚些吧!”
农人弃了木耜,向颜怀月伏地叩首,哀祈蔽野,叩首声震彻天地。
其妻子惶恐揠苗助长:“禾啊!快长……快长啊!”
镜外。
彦离双眼死死盯紧眼前之物,他明知道是假的,这些人,这些飞禽走兽,全是突如其来的东西。
却还是在农人跪地叩首时,被那划过脸颊褶皱的一颗颗汗珠,摄住了心神。
心不自觉跟着农人一次又一次躬身屈膝的动作起伏着,被烈日烘烤着,在胸腔里一点点干瘪紧缩。
“有人晕倒了!被晒死了吗?”邹茵茵瞳孔一哆嗦。
烛慕慈赶紧反驳:“都是假的!是假的!这里是不周山,怎么会有凡人在此耕种?是那杜鹃制造的幻觉!”
长南衍喃喃自语:“真是幻觉吗?可你看……”
他指着正在争抢着捡拾粟粒的鸟雀,又指着正在一下下挖着水沟的小犬。
“雀争遗粟,泥犬刨沟,你看他们不在意天如何,地如何,你看他们正活着……这只是假的吗?”
“……”烛慕慈也不敢妄下断言,一切要看道尊,如何说。
镜中。
黍粟疯涌拔节,眼瞅着要顶破天了,曜日的金光渐渐试图挤过太素的白芒。
颜怀月目光穿透这漫天繁华的丰稔之象,迢遥而去,精准地锁定了隐匿其中的尸鸠。
一幼童似乎有所感,踉跄着,哭哭啼啼地扑了过去:“小红!不要伤害我的小红!”
她身后,有人追了过来:“阿稷!快回来!神呐!放过‘她’吧!”
镜外。
眼看太素蓄势待发。
梅清霁眼底掠过一丝惑色,视线不由自主地凝落在晏怀真那张覆面的面具上。
这异象皆是随尸鸠啼鸣而生,此点毋庸置疑,可一切当真是虚妄的幻象吗?
遗憾他道行不够,未能勘破。
一旁的彦离却已白了脸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颤声开口:“师尊,会不会……这尸鸠也如天帝与秘境之主一般,将那些真实存在的凡人,硬生生拉入了这方天地之中?”
已有先例,不得不防。
梅清霁不置可否,只轻声安抚一句:“道尊自有定论。”
“……是,徒儿明白了。”彦离强咽下翻上的酸水。
镜中。
太素一剑悍然斩落,铺天盖地的白光直奔二人一鸟而去。
众人甚至来不及惶恐。
只见白光过后,方才的仓促景象仿佛被挥散了,在场只剩一只赤色的杜鹃鸟,奄奄一息般伏在地上。
尸鸠哀鸣凄切,死死揪着每一个人的心:“人啊!布谷长禾是顺应天命,你要逆天而行吗?”
却见白衣道尊不曾迟疑半分,只抬手持剑,轻叹一声:“浮光掠影,不过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