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道友,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件事,归藏阁既不占理,又打不过。
段平桓抬手缓缓糊了把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想擦擦脸似的,连平日的从容气度都顾不上了。
烛慕慈低低呢喃一声:‘或许事情,还不至于那么无可转圜。’
他抬眼瞥向光镜中人。道尊此刻正与蓐收回礼,却不曾因此持剑卸力,身形退避。看来道尊胸中自有谋算,应当能与天帝过上几回合。
另一边,蓐收攥紧金斧,毫不费力地凌空挥下。
巨大斧影遮天蔽日,直直砍向奔腾的魔龙,金斧有灵,斧刃触及哪怕一片树叶,也会瞬间化实为虚,穿透而过。
唯独落在魔龙身上时,一斧斩断……
烛慕慈已不忍再看,险些闭紧双眼。
谁知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时,一轮皎月不期而至,生生冲散了漆黑长夜。
那金斧僵在魔龙麟甲前一步之遥。
烛慕慈猛地睁眼,双眼瞪得溜圆,指尖死死扣住木椅扶手。
道尊渺小的身影,竟悄无声息瞬移至此,挡在了巨大壮硕的魔龙身前。
而他手中的太素,如同夜空中的金星,光芒外散,渐渐模糊了四周所有事物的轮廓。
金斧被光溶解,蓐收愣了愣,随即收手,不解道:“……为何拦我?”
是啊,道尊为何拦他?让蓐收顺势除去瀛洲一大害,岂不妙哉?
烛慕慈忽然想起来,魔尊似乎真不能死。
仙尊小弟子体内的“醉生梦死”,似乎只有魔尊有解药。这药他也听说过,据说隐蔽性极强,令众多神医束手无策。且发病时,人会变成一个只知寻死的活鬼,极其恶毒。
仙尊到现在也没什么表示,许是相信有道尊在,道尊会护住包括颜怀月在内所有人的安危吧。
道尊缓缓开口,也的确如烛慕慈所想:“蓐收,抱歉。我不能让你杀了他,他手里有颜师侄需要的解药,他若死了,颜师侄也活不成。”
烛慕慈深深凝视光镜中人,感叹道:怀真道尊,真真好一个妙人。
飞袖如羽,羽点仙云,云浮远岫,岫宿浩渺。
墨发如帔,帔绾长风,风动天华,华盖巍峨。
银带如弦,弦惊泉漏,漏转流光,光绞寒肃。
颜色风骨,修为道韵,俱出尘十分。
魔尊被道尊出手救下,烛慕慈心头那块巨石终于狠狠砸落,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向段平桓传音道:‘段阁主,看来你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段平桓看痴了,久久未能回神。
光镜之中,那人以一己之身,独抗万钧之力的画面,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仿佛身临其境,只觉自己正见证着一段太古奇闻所述的绝代风华。
‘段阁主?’烛慕慈见他毫无反应,只得轻轻叹息,又唤了一声。
‘……啊?怎、怎么了?’段平桓猛地打了个激灵,再传音时,嗓音竟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你不必再为少阁主悬心了。’
‘……此话怎讲?’段平桓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烛慕慈循循善诱道:‘你看镜中,那位像是会把咱们归藏阁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直挂在心上的人吗?’
段平桓顺势望去。只见道尊正将魔龙化作人形,还特意出手为魔尊疗伤。他指尖灵力清冽如霜,动作却十分温和。
段平桓有几分信了,痴痴点头:‘……说得也是。’
烛慕慈趁热打铁,继续给他吃定心丸:‘况且,若当时少阁主已得了教训,道尊也并未郁结于心,那此事在他心里大约早已翻篇,不值一提了。’
‘对,对对!确实是这么回事!是我一时心急,庸人自扰了。道尊这般人物,断不会去翻旧账的!’段平桓连连附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如此,宸儿也就可以安心了。哪怕归藏阁不能再与道尊交好,至少也不会因此交恶。
‘只要少阁主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道尊自然不会再追究了。’烛慕慈温声总结。
‘对对对,只要洗心革面,重新……’
段平桓话说到一半,心里一嘎嘣,差点儿没撅过去。
他两眼一黑。
‘完了!孽徒!真是孽徒啊!’段平桓在心里哀嚎,面如死灰,‘那孽徒进去前还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道尊!他性情执拗偏激,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还要再生出祸端!这可如何是好啊……’
‘……啊这……’烛慕慈看着段平桓瞬间煞白的脸,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主座之上,厉无攸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越过众人,死死钉在了段平桓身上。
他眼球转动的幅度极小,身形未动分毫,连眉眼间的神色都未曾有丝毫波澜,自然无人察觉这暗流涌动的一瞥。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方才偷听到的那些小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徒儿。
随后,他敛去眸底的暗色,柔声细语地安抚道:‘怀月,你不必为此烦心。为师会替你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来打扰你……’
小草正说着话,小叶子蓬蓬松松地张合间,竟不小心掉落了几片。叶片险些划出袖口,被他慌忙捞了回来。
可惜,安不回去了。
厉无攸有些失神地捧着自己失散的叶子,愣了愣,随后好好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
颜怀月不知他在自己袖子里演了一出仙尊葬叶的悲情大戏,只当师尊是有些生气了。
他又好笑又心疼:‘师尊,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他没能成功也吃足了教训,日后若那人再用这种下作手段,徒儿必定严厉惩戒,以正其心。所以……师尊何必为了这点儿小事出手?师尊安心住着便是……’
他指的是小草已经完全把他自己当成这只袖中洞天的主人了这件事。
‘……好,那……为师暂且旁观。’
厉无攸默默盯着自己秃了一块儿的草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别人头顶的“叶子”也揪秃了。
总不好自己一个人秃着。
既然要秃,那大家一起吧。
首先,就拿那胆敢在太岁草下动土的小弟子裴盈宸练手好了!
颜怀月指尖隔袖轻点小草尖尖,只轻轻一按,平日硬骨头的小草一下子就软塌塌的弯了下去。
‘师尊真好玩。’他轻笑一声。
‘……嗯?’
‘没什么。’
‘……’
厉无攸沉默了一瞬。为师的叶子,不是用来玩的。
他转念一想,罢了,既然徒儿喜欢,玩玩怎么了。
只是徒儿指尖太温热。
而自己浑身太急切。
一相遇,就不经意拥成了热切。
他羞得有些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