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镜外。
厉无攸隐于颜怀月袖中,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深知自家徒儿的斤两,故而神色未起半点波澜。
但旁人却截然不同。
“这……这,这!!”彦离尤为失态,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止天帝颛顼,如今连秋神蓐收也尊晏怀真为“道尊”。起初天道这般称呼时,他只当是寻常尊号,如同剑尊、阵尊、符尊一般,不过是天道对晏怀真的敬称罢了。
毕竟天道也曾唤无攸仙尊为“剑尊”。那时瀛洲上下,皆是如此以为。
后来天帝亦以“道尊”相称,他第二次从高位格存在口中听见此名,尽管天帝比起天道要近人许多,但也让“道尊”这两个字更添了几分实感。
他开始觉得,道尊或许不仅仅是个称谓这么简单。
直到今日,秋神蓐收也……
上古神明的尊号,从来不是空泛的称谓,而是与神职神权紧密相连的实称。秋神蓐收,天帝颛顼,道尊晏怀真……那么“道尊”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彦离眼中锐光一闪。
不,或许晏怀真……根本不是人。
是他们,把晏怀真想得太浅了。天道最初提起“道尊”时,究竟是在说晏怀真身负怎样的天职与天权?
梅清霁亦在沉思。他凝视镜中那白衣人,眸底深意更浓。其职权,定然与“道”有关。
他顺势将目光移向树荫下的青年颜怀月。
他在青年身上感知到的气息,竟与晏怀真有几分相似。
这又是为何?
晏怀真深藏不露,颜怀月亦不对劲。
“秋神竟对道尊执此大礼……这可真是……”邹茵茵眸光流转,若有所思地低语。
夙和玉心底的惊涛骇浪丝毫不逊于旁人,喃喃道:“怀真道尊……当真是自无间而来的天外之客?”
邹茵茵微微摇头:“从前总有人这般揣测,我未曾当真。如今看来……倒由不得人不信了。”
烛慕慈亦暗暗颔首:“未必没有这种可能。瀛洲修士纵然通天,终究还是肉体凡胎,从未听闻有谁……能如他这般。”
在一片震撼与敬畏中,段平桓却面露苦色,如丧祖宗。放眼望去,在场众人里,恐怕唯有他,或者说他门下弟子,曾与这位有过不愉快。
“烛真人,”他悄悄传音给烛慕慈,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慌乱,“依你看,道尊如今这般深不可测,对我归藏阁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若在几日前,他还不至于如此惶恐。道尊纵然通天彻地,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归藏阁好歹人多势众,真撕破脸皮,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将那圣人逼退。
可如今……
道尊身侧结交之人,无一不是通天彻地的不俗之辈。道尊本人或许仁慈宽厚,可他身边那些护短的大能,却未必会讲什么道理。
一念及此,段平桓只觉脊背发凉,一时陷入了无边的惶恐与后怕之中。
烛慕慈乃上任剑尊烛照影与花梳圣女穆梵心之子,底蕴深厚,秉性温和,素来与人为善,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想必能体谅他的难处,说几句宽心话。
果然,烛慕慈传音问道:“段阁主是指令徒……与道尊之事?”
段平桓心底又纠结又酸涩,硬生生给一张英俊的脸庞愁成了酸黄瓜:“烛道友,莫要打趣我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子,已经被阁内许多知情弟子明里暗里不知道教训多少回了……就是我,我也从未留手,这孩子犯了大错,若非道尊宽赦,我早把这孽徒打死了!可如今……我……”
他话语里有些哽咽:“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宸儿与道尊结过那么大的梁子……就是道尊脾气再好……他……”
“有时我都在想,若我是道尊,若我再遇见那曾经对自己下手,妄图下药废掉自己修为,将自己制成炉鼎禁脔取乐之人……我必除之而后快!”
“可那孩子……宸儿……宸儿从小被教养在我身边,我心实在难熬。”
他眼角微湿,心头悬着,七上八下。
烛慕慈听罢,神情变得十分古怪。
段阁主……令徒竟与道尊……有过这般过节?
他此前所知有限,只道尊在归藏阁小住时,少阁主不知做了什么惹道尊不悦,被出手教训,打得吐了血。谁知内情竟荒唐至此……
烛慕慈默然片刻,悄悄传音道:知慕少艾,道尊清尘绝世,纵是男子,也风华无双、令人动容……别说是他,我看夙宗主也未必把持得住……
段阁主,那道尊当时是何反应?你细说与我听听,我好帮你参详参详。
段平桓长叹一声,缓缓点头,心底微微燃起一丝希望。
那日道尊辞行,宸儿去敲了人家房门,说特意学了碗灵粥,食材珍稀,非要端去给人尝尝。我信了他,并未阻拦……
我真不该!孽徒前些日子向道尊表白遭拒,我就不该再放他出门!
烛慕慈心头猛地一跳,试探着问:“那灵粥里……下了迷药?”
“……不是。”段平桓脸色骤变,隐隐透出一股诡异的青绿。
烛慕慈暗自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端起手边茶盏,缓缓递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小口。
段平桓目光幽幽,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是散灵丹。”
“噗——!”
这回轮到烛慕慈喷水了。
一旁的长南衍下意识侧身一躲,却还是没防住,被溅了几滴茶水在身上。
“慕慈,你怎么了?”长南衍低头瞧了瞧自己被打湿成绺的皮毛,又看看对方一脸歉疚的模样,嘴角一抽,只好按捺住脾气,慢悠悠又凑了回去。
烛慕慈微微摇头:“无事,呛了水罢了,抱歉。”
“哦,行吧。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喝茶要小口喝。”
“……”他就是小口喝的。
烛慕慈哑然。
他与段平桓的对话皆是传音入密,毕竟涉及人家家务,不宜声张。在场之人,除了仙尊境界高深能捕捉到传音波动外,其余修为相当者,自然无从听闻。
说到仙尊……
段阁主此刻大约也没心思去管仙尊听没听见了。
他随口几句将好友打发过去,转过头来,声音有些发虚:“你徒弟叫……”
“裴盈宸……怎么了?”
“没什么,好名字。”
他瞻仰一下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