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光影斑驳。
颜怀月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一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窥视感的源头是一群熟与不熟之人,也是夙宗主。
更是师尊。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十分拘束,师尊在看自己,他会盯着看,绝不走神。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一次眼睫的轻颤,一次错乱的喘息,都在师尊眼前暴露无遗。
心底泛起的惶惶无措让他嘴角的笑意都不由自主地淡了几分。
但眼见着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他又不得不赶紧将嘴角拉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师尊在看,还有很多其他宗门之人也在。师尊那么骄傲,那么要脸的一根草,平日里也总爱端着架子,他绝不可以让小草因为收徒不慎在人前丢了面子!
颜怀月状似无意地抬眼回望。
迎面走来的正是净筠宗一行人。
蓝弦阕遥遥领先,巫梦萝与齐书易一左一右,错后相随。
三人身后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吕元舟。
吕元舟果然又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了,像个又绿又皱巴的苦瓜。
颜怀月暗自腹诽,不知道吕大人这次给他安排了什么剧本,又把他描成了哪种罪大恶极的魔头。
但他实在没法解释,说多错多,若不小心被吕元舟从话里话外听出了几分端倪,可就因小失大了,那还不如就这么让吕大人误会下去,左右于自己又没什么损失。
颜怀月极其识趣地礼貌颔首,笑脸相迎。
希望吕苦瓜伸手不打笑脸人,关键时刻能放过他这个为师尊着想的苦心人。
好在不管是因为什么,吕元舟的确没有多言,只是冷冷地上下动了动眼皮,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颜怀月心底狠狠一松。
吕元舟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横眉冷对,反而露出更多真诚灿烂的笑容,心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晏如素难道是个软柿子吗?
为什么对自己这个“施暴”之人,还笑得出来?
还是说,这又是晏狗贼琢磨出来的什么恶心人的把戏?
吕元舟眼底的冷色又深了几分。
虽然颜怀月目前表现的与记忆中的晏如素并不完全相似……
晏如素清冷飘然如天山雪,颜怀月温和柔弱似水中月。
但在他看来,二者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两面而已,就像仙人能救苦救难,也能为祸人间。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管他作甚。
他与伤天害理的晏狗贼,本来也就无甚可说,更是无甚在意。
然而蓝弦阕不同。
蓝弦阕恨不得把自己直接贴过去,却碍于规矩,他还是得先找个话口子,得先跟那位“灵玉师弟”熟悉熟悉,再徐徐图之转移目标。
“这位道友,在下是净筠宗大弟子蓝弦阕。”
蓝弦阕身着一袭藏蓝法袍,下摆处绣着的金竹流光暗藏,明灭不定,随周身灵气的流转微微荡漾,愈发衬得他贵气十足,气度不凡。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冼灵玉,朗声道:“这两位是我的师弟师妹,齐书易,巫梦萝,道友有礼了!”
蓝弦阕看向冼灵玉手中的紫金横笛,大肆赞叹道:“道友方才真可谓一曲惊却天上仙啊!某佩服,佩服!”
他主动与冼灵玉等人寒暄,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只管吹捧,不探底细。
不过寥寥数语,就让冼灵玉放下了一部分戒心,也跟着会心一笑,下意识回归了他那娇嫩白莲花的人设:“蓝师兄谬赞了,蓝师兄唤我灵玉,或者灵玉师弟便好。”
蓝弦阕却之不恭道:“那就恕师兄失礼了,灵玉师弟……”
随后他又自然而然地将话题从对冼灵玉的不吝赞誉,不着痕迹地引向了同舟共济的道友之情。
蓝弦阕左右逢源,冼灵玉身边之人他是一个也不愿放过。
从宿成文与褚依兰等人仗义挺身庇护同门的勇敢无畏开始夸,一直滔滔不绝,夸到乌岘仪这般内向羞涩之人都忍不住敞开心扉,渐渐也加入了闲聊。
庄鸿仪同样被夸得稍微有些脸红,虽然他基本上没做什么。
蓝弦阕总结性地畅谈一番:“大家都是一家人,自当同仇敌忾,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秘境危机数不胜数,各位道友若有何困难,千万别跟我客气,蓝某定然鼎力相助,在所不辞!”
整个过程无比通畅。
他刻意把颜怀月留到最后。
蓝弦阕朝对方露出一个无比温和的微笑,彬彬有礼道:“颜师弟是不是对道尊的事颇有研究?实不相瞒,某仰慕道尊已久……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颜怀月微微抬眼,浅笑间清风相迎。
“研究谈不上,只是稍微有些了解罢了,自然可以的。”
正好这时,光镜也刚放了这一幕。
段平桓凝视着镜中坦荡谦和的蓝弦阕,又跟自家阴森森的混小子一对比,不由得挤出一道酸溜溜的声音:“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啊……我那徒弟要是有他一分半分拿得出手,我高低能再年轻个几十岁……”
彦离嘴都笑歪了:“担不得,小子担不得,段阁主过誉了!”
他谦虚半天,才反应过来徒弟对面的人不正是仙尊那受宠的小弟子么。
他下意识偷偷摸摸去瞄座上人的脸色,见对方眸色沉沉,便赶紧找补几句:“弦阕这臭小子就算给他贴层金也就这样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哪有一点儿修仙之人超然物外的样子!”
说罢,他还给段平桓使了使眼色。
段平桓瞬间心领神会:“呵,呵呵,说……说得也是,蓝师侄毕竟还年轻,性子再磨几年就更好了……”
彦离顺势提起颜怀月:“我看这位师侄分明更胜一筹!温润如玉,出尘如仙,气度不凡呐!哪像小子……没有一点儿仙气儿……”
段平桓嘴角一抽。
白衣弟子的确在外貌上更胜一筹,可也不至于跟蓝弦阕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吧?蓝弦阕可是他亲徒弟。
彦离,是个狠人。
为了讨好仙尊,徒弟说丢就丢。
二人眉来眼去半天,厉无攸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住客了,别人也挤不进去。
而一旁的梅清霁,注意力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家后辈那里,反而一直落在颜怀月身上。
心想,若以君子相喻,弦阕照他……倒真是输了几分虚极静笃的恬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