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如获大赦,紧绷的气氛终于松缓下来。
烛慕慈心头一喜,险些在厉无攸眼皮子底下跟长南衍眉来眼去。好在他这掌门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当的,这点子激动到底还是能压下去的。
无论如何,南衍能得仙尊宽赦,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斟酌着言辞,继续道:“仙尊,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对策已定,不若即刻施行。如今已有部分弟子自行探索秘境,早一刻启用水镜,便能早一刻排查弟子中是否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他见厉无攸神色漠然、毫无波澜,脑中便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仙尊修的也是无情道?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那日道尊与仙尊撕裂无间而出,天道曾亲口尊称无攸仙尊为剑尊。
仙尊修习的应该是剑道。
想来也是,寂玄宗本就是剑宗,宗主莫远山是剑修,又是仙尊的师兄……
不过……仙尊此人,恐怕冷心冷性到了极致,与无情道主梅清霁不相上下。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净筠宗现任宗主彦离也这么想。
彦离自仙尊莅临那一刻起,就感觉很熟悉很熟悉,仙尊让他感到莫名的亲近。
可这分明是他二人的初见。
众所周知,仙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超然物外,而且从不下山。那他心底这股亲近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师尊梅清霁悄然入场。
师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冷冷地与他擦肩而过。
彦离眨了眨眼,随即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会心低语:“哦~懂了!”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凑到自家师尊身侧,没心没肺地传音起来:“师尊,仙尊瞧着比你还冷啊。”
梅清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他性情冷淡,彦离早就习惯了。
“师尊,您那宝贝徒孙眼下可也在秘境里呢。不知能否借您的天机镜一观?”彦离搓了搓手,笑得一脸贼兮兮,“寻常水镜恐怕没那般清晰,功效自然也比不上您的天机镜齐全。”
“……”不行。
梅清霁暗叹一声收徒不慎。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自己这点儿好东西,终究是被这逆徒薅得所剩无几了。罢了,不过是身外之物,且随他去吧。
“给你。”
梅清霁袖袍一拂,一面流光氤氲、云遮雾绕的光镜骤然浮现于掌心。
彦离不错眼珠地盯着师尊手中的宝贝,惊叹道:“多谢师尊!好人一生平安!”
“……”
厉无攸也很快被那光镜吸引了注意。
梅清霁见他淡淡地转过眼来,似乎被天机镜挑起了些许意兴,又似乎眼底依旧空无一物。
神情实在冷漠。
如此看来,无攸仙尊果真清心寡欲,不理凡俗,的确比自己更冷。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也有徒弟。
甚至仙尊对门下弟子或许……关怀备至。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仙尊的弟子,不知为何……遍体鳞伤。
那日在寂玄宗匆匆一瞥,他便察觉出那弟子身上,附着了一层极深、极巧妙的幻术。
梅清霁自幼修习太上忘情之道,如今一瞬百年,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大乘、步入渡劫,其道也只差一步便可臻至圆满。
正因修习此道,需勘破世间一切虚妄幻象,故而他本就是这世间最善幻术之人,那层幻术哪怕繁复至极,也决瞒不过他。
梅清霁疑惑不解。
是谁将仙尊宠爱的弟子伤成那个样子……
脖颈间被那古怪的饰品硬勒出来的细长印子,手腕上蜿蜒曲折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绑出来的淤痕……
以及裸露在外的小臂靠下的部位,还有一道又一道被人硬生生用灵力一刀一刀割出来的深浅不一的不愈伤口。
此人怕是遭受了“凌迟之刑”,愣是被折磨至此,仙尊抱着他走,说不定也是因为他伤得太重。
可伤成这样,还要强行参与秘境之行,甚至为了不被外人察觉,仙尊刻意在弟子身上施加了如此精巧绝伦的幻术。
秘境危机四伏。
仙尊既然对门下弟子十分宠爱,又为何让那人拖着一副残躯去送死?甚至没有给那人治伤,明明对仙尊来说,身上伤得再重,只要不伤及内里,应当只是一道法决的事……
此事实有蹊跷。
梅清霁感到好奇。
但心中却并未掀起波浪,这倒是跟无情道没什么关系,纯粹就是他本人从小就没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此时众人已经准备就绪,长南衍等人轮流向厉无攸汇报。
“仙尊,聚灵阵已布设完毕。”
“各宗长老已接获传讯,正与弟子分营驻扎,原地待命。”
“诸位同道皆已就位。”
“天机镜灵力充盈,随时可以开启。”
随后,烛慕慈躬身行礼,掷地有声。
“恭请仙尊上座!”
厉无攸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宽大的衣袂在激荡的灵力中轻轻翻涌。
梅清霁也随便找了个位置,目光淡淡扫过正在半空中缓缓翻转的天机镜,又“不偏不倚”、不遮不避地落向那即将落座的冷傲仙尊。
万事俱备,就让他看看无攸仙尊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随着各位掌门宗主一一落座,彦离操纵着天机镜越变越大,直到铺满整片空间,他掐诀运转灵力,天机镜骤然华光大盛。
半晌后,光芒散去,镜中的景象逐渐清晰。
“天机镜不愧是仙器,这也太清楚了吧?”长南衍从椅子上跳起来,俯身去闻正前方那一朵随风飘摇的朱罗。
“呦,花儿挺香的,还色香味儿俱全呢!这跟身临其境有什么区别!不会连镜中人放个屁咱们这边儿都能满屋飘香吧?”
厉无攸幽幽地瞟了他一眼。
身外化身五感不全,反正他闻不到。
烛慕慈赶紧把他拉回来:“莫要口无遮拦。”
长南衍这才回了神,趁着仙尊并未发火,赶紧老老实实重新坐好。
“咳,烛掌门说得是,贫道失言,失言!”
天音门门主邹茵茵与身侧的段平桓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侧过头,打量起另一边儿同样一言不发的合欢宗宗主夙和玉。
夙和玉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浑身上下寻不到半分平日的媚态,乍一眼看去,竟比烛慕慈还正上几分。
真是稀奇,这人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莫不是被仙尊的威压吓得连骨头都不敢软了?
邹茵茵正想礼貌地同他打个招呼,却见对方的目光早已牢牢黏在光镜之上,仿佛生了根,怎么也拔不下来。
她顺势望去,只见镜面波光流转,净筠宗的蓝师侄,正与仙尊那位仙姿玉貌的小弟子微笑交谈。
邹茵茵心底感叹。
果然这人是瞧上新猎物了,只可惜这次他注定要扑个空。
仙尊对弟子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夙和玉想从仙尊手里抢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夙和玉目光幽深,罕见地沉默缄口,周身气息沉静脱俗。
他是在看颜怀月,也是在看晏怀真。
镜中人浅浅一笑,夙和玉心中一暖。
道尊也在场,他怎么可能在救命恩人面前没个正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