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究竟是如何被分割的?自己这山灵,为何会来到乾华秘境这一隅残破的山体之中?他一概不知,他的记忆是片段的,无法连续的。
他只知道,当混沌的意识于漫长岁月中苏醒时,此间的生灵皆畏称他为,山鬼。
厉宗主自责又心疼地看向眼前隐忍不发的白衣青年,他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青年的体质暴露无遗,这会给青年带来许多麻烦。
他只是想让青年名正言顺,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自己的人。
青年是阿晏,无论气息多微弱,无论真容究竟如何,这个人就是阿晏。
上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天柱中断摧折,他的意识是在脊梁崩断,身躯消亡那一刻诞生的。
诞生之时,他就已经死了,只剩一抹游灵浪迹漂泊,后来“厉无攸”掉进了不周山,在那个人死后,他占据了那具尸体,从此,山鬼得以化形成人。
可惜无边的痛楚并没有因为躯体转变而被抹消,他还是要被迫一遍遍重温那场灭世的浩劫,感受着不周山亿万生灵在巨石碾压下的扭曲与哀嚎。
看那棱嶒锋石如利刃般激射飞溅,将苍穹切割得支离破碎。
天柱既倒,天河倒悬,滔天海水裹挟着焚世的天火轰然灌入世间,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湮灭。
他是天火之下永远来不及逃命的巴蛇,是摊在干涸的河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枯竭的蠃鱼,是刚破土而生便被烧成飞灰的嫩芽残渣。
也是水火永难相容的骇世激愤。
更是众生哀鸿遍野、悬命弥留之际的一线残喘,困宥生死、终究无力回天的累累妄念。
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那些绝望。
失重、窒息、融化、撕裂、碾碎,没有一次是不疼的,没有一次是能轻松蒙混过关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坚持那么久,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就没办法再死一次了。
他觉得他是死了的。
幸好后来,他遇到了阿晏。
是阿晏救活了他。
厉宗主眸光微敛。
阿晏曾对自己说过,他是被神剑对战交锋时产生的时空乱流带到了这里,才得以在不周山与他相遇。
回想初遇之时,阿晏也是这般单薄脆弱,却偏要如蚍蜉撼树般,带着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撞进他的世界。
要不是身边有一柄拥有自主意识的神剑提供庇护,阿晏说不定在遇到自己之前就死在异兽遍地的不周山了,他这种修为,甚至连不周山内一只初生的小兽都打不过。
不过这人的师尊倒是有些家底,竟然能将神剑轻易送人。
那时他本来不打算与阿晏会面,因此只是在暗地里偷偷观察这个人。
这个人在干什么?
那朱罗早就没救了,叶片枯竭焦化,边缘发脆发黄甚至发黑,透露着满身的衰败气息,养不活的。
但他亲眼看着青年用一滴色泽鲜明、清香四溢的灵液,滴在花瓣上,灵液瞬间渗透进去,朱罗霎时起死回生。
那灵液是青年的血。
青年用同样的方法救了无数被一场无妄之灾折磨到濒死的生灵。
但他还是本能地不敢不愿靠近青年,明明那个弱小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真不知道那青年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可他就是这样暗戳戳的跟了很久,而且渐渐的,对青年产生了一丝依赖。
多亏了阿晏,他感受到的痛苦又少了一点儿,身体久违地轻松了许多。
阿晏走遍了不周山每一处角落,所到之处,宛如神明垂怜,降下恩泽,泽被众生,致使仙山返青,大地回春,满目疮痍被悉数治愈。
后来他疼的时间越来越少,但阿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身形越来越清瘦,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低咳。
他决定见对方一面,劝说对方就此收手。
——‘不周山这么大,你血流干了,也救不回来的,何必大费周章,而且这里很危险,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他用“厉无攸”的身体去见阿晏,结果阿晏第一次见他就好像有些魂不守舍。
“你……”
——‘我是山鬼。’
他这么说自己。
阿晏面具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悲伤。是因为自己而悲伤吗?为什么?
“山鬼吗……那我叫阿晏。”阿晏摇了摇头,“我救不了这里,这里不是真正的不周山,真正的不周在仙界,已被女娲娘娘修补愈合了,这些也不是真正的他们,真正的他们……”
阿晏俯身摸了摸脚边的朱罗,用灵力划开手指,将鲜血滴上去,顿时,又一株朱罗被“救活”了。
他尚不能从真相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听阿晏再次开口:“包括这一朵小花在内,早在万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残留在这里的只是他们对死亡的畏惧,对生存的执着,以及因此催生出的无边恶业。”
……原来如此,怪不得痛苦永无止境。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用真实的血肉去挽回一些虚假的生命,值得吗?
阿晏顿了顿,然后面对着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一直注视着他一样,看得他十分不自在,甚至想现在就躲到树林子里去。
终于,等下一阵清风拂过自己的眼睫时,青年缓缓开口了。
“有一个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我之前,他就一直在做这些,我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尽力延续着他的一切。生命、信念、期冀,执着,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那个人,我想帮他。”
“那个人是我师尊,师尊被恶业折磨了近百年,身心皆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或许他现在正被漫长的苦难消融了自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真正的不周山不需要我去救,我也没有资格随意插手世间,但师尊需要我。如果这么做能让他稍微找回一点儿自我,稍微回想起一点儿过去,如果做这些能让他好受一些……”
“我救活的每一个生灵,修补的每一块被焚烧损毁的土地,都能抹消掉一部分执念恶业,都能让他少难过,少痛苦几分,那我就一直做下去。”
青年语气温柔又坚定,身姿清瘦却挺拔如山。
很奇怪不是吗?青年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是他的?
他想……
他……想……
不,过度的念想会变成一种负累。不可以想,不可以做,不可以随心所欲,不可以让……操控自己。
奇怪,是什么东西在操控自己?
那天,他好像又神志不清了,是阿晏把他扶到了一处静谧之地。
后来,他与阿晏一同做着那些无意义又极有意义的事,他的血没有作用,但他可以用这具身体的灵力为青年疗伤,哪怕微不足道。
“神明大人也想救师尊吗?”
——‘……没有……我只是在救我自己。’
青年闻言浅笑不语。
他有些好奇另一件事。
——‘为什么叫我神明?’
“因为山鬼就是山神,其实是很好的寓意。而且师……神明大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神明。”
阿晏温言软语,好像很会哄人的样子。
他想,不会是阿晏那个师尊一把年纪了还用徒弟天天哄着吧?真不像话!这师尊不如换他来当!
如果换个人就好了。
啊,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他有“厉无攸”的记忆和修为,据他所知,“厉无攸”是瀛洲唯一的渡劫期修士,他一定可以教好阿晏,把阿晏培养成瀛洲乃至仙界最出色、最美好的人。
好像……想当阿晏师尊的这个想法,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厉宗主回过神来。
阿晏好像不认识他了,阿晏没有跟他在一起的记忆。
是不是他来得太早了?
是不是一百年还不够……
是不是这时候的阿晏还不是那个人,他叫颜怀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修为气息都更微弱的小弟子。
所以自己没有感受到神剑的气息。
这时候的颜怀月还没有去过不周山,没有与自己相遇,但他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他或许等不到阿晏成长为与他并肩而行的那个人了。
可是……
阿晏就是阿晏,与时间无关。
他喜欢与阿晏在时光里纠缠,喜欢到那时阿晏突然不辞而别,他就疯了。
没有记忆也好,不认识自己也好。正好他可以用最干净、最纯粹、最可靠的一面把阿晏彻底骗过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就是故意想强迫这个人成为自己的弟子,他就是又争又抢,想当阿晏的师尊,不择手段。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配得上阿晏的,比那个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的人强一百倍!
颜怀月见状,默默叹了口气,语气轻柔道:“不要紧,虽然但是,我是有师尊的人。”
而且有两个。
可仔细想想,两个果然还是有点儿太多了,他好像有点儿承受不住。
厉宗主脸色突然十分不妙,愧疚的眼神重新变得阴沉,且眸色越来越深。
颜怀月被他盯得直打寒颤,身子不由自主想退缩,却被对方越缠越紧的灵力牢牢拘在原地。
男人猛然欺身逼近,挺拔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无边的阴影,将纤细的青年完全笼罩其中。他突然抬手,迫不及待地掐住颜怀月线条精致的下颌,强迫青年在自己绝对的掌控下仰起头。
“是吗?那本尊现在对你予取予求,他会来救你吗?”
厉宗主操纵着灵力,蛮横地将青年按进自己怀里,垂首凑近那截泛红的脖颈,神色虔诚地嗅闻着。
“阿晏好香,反应怎么这般青涩,本尊这样当众侮辱你,你那无能的师尊又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