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师弟,它要过来了……”颜怀月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被吓傻了一样,一动未动。
冼灵玉也顾不得细听颜怀月话里的幸灾乐祸了。
眼看神鸟一步步逼近,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急剧攀升。
自内而外沁出的汗珠连成一片,瞬间将冼灵玉那身嫩绿色的衣裳染成了沉重的深绿,衣料湿哒哒地裹住后背,裹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毕方口中硝烟弥漫,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出来的。
周围不断有人惊呼着逃命。
“靠!这是什么破……唔唔!”
“闭嘴!你不想活了?别说了!你没看见刚才那个小美人已经把这……这位大神惹怒了吗!你还敢说,快躲远点儿!”
“靠,那个绿衣服的是谁啊,是不是寂玄宗的?我正搁这儿采灵植呢,差点儿因为他,让这鸟给蒸了吃了!”
“所以他是怎么把这位大神给气成这样的?”一弟子发出了灵魂拷问。
毕方前进的脚步随之一顿,那双金瞳中怒火更盛。
呵,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冒犯两句它只当耳边风,懒得计较。可眼前这个绿衣服的人类,身上散发着令它本能作呕的气息。
听刚才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说,这东西叫“魔气”。
它刚教训完两个浑身魔气、妄想抓住自己剥皮抽筋放血的人渣,正累得口干舌燥,来湖边喝口水的功夫,居然又来了一个身怀魔气的人类。
这人浑身灵力加起来才那么一小撮,都不如“老桃”的一颗果子里的灵力多,就敢大放厥词要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真是不知死活!
今日它非得让这魔人吃些苦头,长长记性才行!
颜怀月感受到毕方怒气飙升,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差点忘了,毕方对各种气息十分敏感,曾经还偷叼过他沾血的衣物回去收藏,这只鸟大概是感知到了冼灵玉体内的魔气,因此心生厌恶。
“冼师兄,你,你说了什么啊?它怎么直接就冲你过来了?你要不跟它道个歉吧!”褚依兰死咬着下唇,拿出宗门发给新弟子护身用的几张高级符咒,挡在冼灵玉身前。
冼灵玉愣愣地抬眸看她:“我……”
“啧!看起来没用了,这鸟不会是想吃人吧?颜怀月,你离远点儿,它好像没有要攻击别人的意思!”
宿成文同样心有灵犀,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大把符纸应对。
“……好。”颜怀月听话照做,不给对方添麻烦。
宿成文松了口气,他出门前,家里人怕他在外受欺负,硬塞了几件玄阶法器,此刻也被他一股脑全掏了出来。
他运转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一股脑地注入其中。
刹那间,法器华光四溢,瞬间将他们三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庄鸿仪和乌岘仪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微微侧身,下意识的,一左一右把颜怀月护在中间。
然而毕方根本不把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萤火放在眼里。
太弱了,实在是太弱了。
人族有这么弱吗?
不管是这个三小人还是那两个大人,没有一个值得它动真格的。
它明明记得那个可恶的、不近鸟情的、小心眼的、没有眼光、没有审美、不懂欣赏的大魔王他……不是这样的啊。
那魔王跟这些没礼貌的小东西真的是同一个物种吗?
算了,管他呢。
毕方从回忆中抽身,发出一声凶狠尖锐的啼鸣,震得四周空气嗡嗡作响。
它双爪深深扣入地表,羽毛根根倒竖,蓄势待发。
周围围观的净筠宗弟子也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唤出灵剑,剑尖微颤,显然被毕方的气势逼得有些心慌。
“蓝师兄!我们怎么办?管不管?”
吕元舟原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却在人群中一眼就捕捉到了颜怀月的身影。
他眉心微蹙,本能地不想插手,他不愿跟晏国师那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可目光再一转,触及到那个瑟瑟发抖的绿衣弟子时,他的眼睛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绿衣人瞧着尚且年少,眉眼间透着的青涩,与南褚自己管辖下那些被活活饿死的孩子岁数一般无二。
他心知眼前人多半只是口舌有失,若真因此便要断送一条性命,甚至死在自己眼前……
旧时的噩梦又一次在心头翻涌,灼得他呼吸发紧。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年天灾人祸时,那碗终究没能送出去的、还冒着热气的稀粥,那根系在房梁上、只差一日便能亲手割断的上吊绳……
被吕元舟呼唤的蓝弦阕也正进退两难。
蓝弦阕身为净筠宗宗主的弟子,当谨遵师命,定会将外出探索秘境的同门完完整整,活蹦乱跳地带回去。
他身为修仙之人,又当仗剑天涯,锄强扶弱,斩妖除魔,遇见这等妖兽伤人事件,如何置之不理?
可这鸟……属实深不可测!
自己等人断不能轻举妄动!
“巫师妹,依你看,这妖……神鸟,我们可能拦得住?有没有胜算?”
他悄悄给身边的看似闭目养神的巫梦萝传音,持剑的手始终抖个不停。
哪怕蓝弦阕已是化神期的修士,哪怕他深得修真界第一大宗净筠宗宗主的真传,哪怕身边尚有两位同为化神期的师弟师妹。
哪怕……他手中之剑乃是师祖梅清霁亲自从禁地寻来的仙剑封云……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只看不透深浅的“神鸟”,他依旧难以自持地心生怯意。
这神鸟仅仅是随意呼出一口热气,便已将这一方秘境天地扭曲灼烧。
不……不仅仅是扭曲灼烧这么简单……
蓝弦阕脸色泛着青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巫梦萝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也是“化神期”。
她的视野远比身边的蓝师兄更开阔,这双眼睛能捕捉到的细节远比他更细致、更深层次。
正因如此……
巫梦萝双目被迫睁开,露出眼皮下一双色彩诡谲、如星河倒转般的眼瞳。
这是巫族秘术被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紧紧阖着,透着一股不沾世俗,不惹尘埃的意味。
可此刻,她眼中星子错位,星河惊惶狂乱。
在蓝弦阕的视野里,前方热浪滚滚,模糊了整片空间。
但在巫梦萝眼里,神鸟呼出的绝非热气,而是无数条无相无形的法则之力,正肆意抽打着四周的虚空。
空间正因此坍塌,扭曲。
她能“看”到,自家师兄手中的仙剑封云,此刻正发出渴战的嗡鸣,剑身上的灵光在神鸟的威压下跃跃欲试,似乎棋逢对手般兴奋地想从师兄手中挣出。
封云……是仙剑。
那这神鸟……至少也是洞虚期,说不定更是大乘期,乃至……
巫梦萝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蓝师兄……”她传音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别动。”
蓝弦阕顿时心凉了半截。
巫师妹这双眼睛若修炼到极致,便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本源。
“师妹,你与齐师弟先护好宗内弟子,我们见机行事,若有机会……”
他转头给侧后方眉心紧锁的齐书易使了个眼色。
正想再传音嘱咐一句,却被巫梦萝的话浇个了透心凉。
“没有机会。”
“……师妹,是不是看错了,怎会……”
巫梦萝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