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君,前面就是寂玄宗的队伍,我们要过去吗?”
与檀佛君并肩而行的长眉法师捻着手中佛珠,出于好奇,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觉宁师兄,你先带弟子们与仙盟会合,师弟要见一个人。”闻千樾目光落在远处熙攘的人群上,语气平静地回复。
“好。”
觉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深深往对面人堆儿里望了一眼,却因为人群遮挡实在严重,压根没找到自家师弟口中那人。
随后只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缓缓后退,他借着后退那几步的微妙角度,在闻千樾侧后方肆无忌惮地抬眼,细细观察起自家师弟的神情。
觉宁的长眉挡了视线,他还嫌碍事,抬手就给撩开半扇,动作十分熟稔。
说实话他好奇得很。
师弟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怎么会突发奇想,主动组织弟子们来参加仙门组织的秘境历练?
虽说秘境对年轻弟子们来讲确是桩好事,能增长阅历,锻炼体魄,也算是一种特别的入世修行。
不过,事实肯定不止如此。
往年也不是没有历练,师弟可从不会主动张罗,顶多是嘱咐想去的弟子注意安全,再随手给那些弟子一些防身的法器或丹药罢了。
哪像这次,荼靡寺年轻一辈的弟子几乎全员出动,声势浩大,就连他们这些本该闭关清修的老骨头都被一并带了过来。
真稀奇!
师弟这次瞒得太紧,滴水不漏,反倒让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似的,偏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惜现在没机会,可惜啊!
他后退,闻千樾前行,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觉宁也没看见自家师弟到底去找了什么人,他回过头,惋惜地笑笑,死心地领着弟子们与大部队会合。
另一边,寂玄宗弟子们自觉给檀佛君目之所及处,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闻千樾步履从容,目光温和,对着每一个让路的弟子都微微颔首致谢。
弟子们心照不宣,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贵客费尽周折穿过人群,目标还能有谁?
无外乎颜怀月罢了。
毕竟这几日……就连他们这些寂玄宗内部人士,讨论的话题也几乎全绕着颜怀月和厉无攸打转。
有不少弟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檀尊者“深情款款”的眼神,此刻正捏着弟子令,满脸怪笑,明里暗里地用神识奋笔疾书。
一时间,弟子令上流传的全是檀佛君与颜怀月红橙黄绿的小秘密,甚至一度盖过了秘境的事儿。
像什么……
【圣僧端坐高台,只对落魄弟子偏爱。】
【说好的高冷禁欲大师呢?求着再来一次的是谁啊!】
【你出家,我成家,你有本事别追我。】
【圣僧堕魔后,强行拉我行云雨】
……之类的。
弟子们眉来眼去,时不时偷瞄几眼,这让不明真相的闻千樾感到莫名其妙,甚至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乌岘仪见檀佛君朝白衣青年越走越近,心中更是笃定:他果真是为了颜师兄而来,如此甚好,正好可以瞧瞧颜师兄的伤势。
傅施微几乎想拉着颜怀月的袖子冲上前去,还好被自己的脸皮给拽住了。
檀佛君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上前几步,对着和尚大师恭敬地行了一礼:“佛君!您来得正好!颜师侄他……”
然而话音未落,闻千樾已经抬手制止了对方,他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颜怀月身上。
“贫僧来此,正是为了此事。掌门真人已将前因尽数告知于我。”
颜怀月微微仰头,目光恰好露出几分惊奇、几分疑虑:“您就是檀佛君?怀月见过檀尊者。”
他躬身行了个晚辈礼。
颜怀月没想过檀尊者会用真身前来,他还以为这人会一直用岳文谦的身份参与秘境呢。
闻千樾立刻抬手虚扶,目光却在触及他颈间那枚死死紧扣的银链银锁时微不可察地一滞,眉头微蹙,旋即又不动声色地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颜小友,不必多礼。”
颜怀月恭顺地垂眸颔首。
柳潇潇见状插了一句:“佛君,颜师侄身子虚弱,不能在太阳底下晒太久。不如我们去那边说吧,那边还清静。”
她指着一棵参天的古树,古树下修建了小石桌、小石凳,树荫成片成片铺下,显得那里又安静又凉快。
周围弟子们眼神瞬间焦急起来。
别走啊!
他们还想再凑凑热闹呢!
然而柳潇潇在得到所有人认可后,已经领着自己这一帮人穿过了人群。
为了避免胆子大的弟子偷听,傅施微特意在石桌四周布下结界隔断。
这下众弟子就算想见也见不到,想听也听不得了。
容若霞十分惋惜地传讯给邵银花:“你还没到呢?可惜你错过了好多!檀佛君来了,来找颜怀月的!应该是掌门真人叫来给颜师弟治伤的吧……”
她也不管邵银花回不回讯,自顾自地继续发:“你说会不会真的像弟子令上说的那样……檀佛君跟颜师弟本身就是认识的?我刚才总觉得檀佛君看颜师弟眼神很不对劲……”
“檀佛君看别人都是温温柔柔的,一到颜怀月跟前……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神情有些莫名的严厉……”
此时结界内。
一块儿天然石桌凹凸不平的伫立原地。
石桌前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闻千樾一进来就习惯性地抓过颜怀月的手腕。
动作快到这里的几个人包括颜怀月本人在内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手腕处传来微微的胀痛,颜怀月才敛眸,轻声提醒:“……檀尊者……疼……”
闻千樾一愣,手猛地松开。
他一时忧心着急,竟忘了此时自己并不是“岳文谦”,颜怀月更从未见过“檀佛君”。
他这样不管不顾掐着小辈的手腕,哪怕是隔着衣袖,也颇为失礼冒昧。
何况自己力道有失,弄疼了青年。
傅施微皱着眉,紧盯着闻千樾那僵硬不自在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陆长青双目圆睁,那一瞬间,他突然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突然觉得檀佛君的行为举止如此眼熟。
他琢磨片刻,恍然大悟道:“……檀佛君……您可是……”
闻千樾心惊:“嗯?”
陆长青继续道:“您可是有一位名叫岳文谦的孙子?”
“……”
“……”
闻千樾心头一梗。
颜怀月别过头,悄悄掐大腿憋笑。
三个大夫对视好几眼,纷纷失望地扶额,悄悄往远处挪了挪。
陆长青察觉到不对,但没察觉哪里不对:“是我说错话了吗?难道不是孙子……是曾孙?”
“噗!”
秦四月忍不住拍着石桌笑出声,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师兄,佛君是出家人,又没还俗,哪来的孙子曾孙啊。”
闻千樾趁机赶紧解释:“贫僧自幼修行,只有寺中人为伴……贫僧没有一个名叫岳文谦的曾孙。”
他没有曾孙,他就是曾孙。
陆长青反应过味儿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脸色瞬间涨红,怀抱着灵剑,转过身背对众人,不敢再说话了。
秦四月摊摊手安慰道:“大师兄,看开点儿,一生不过就那么点儿时间,千八百年的,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不会一直记到八百多岁的……”
颜怀月温柔一笑,胳膊拄着石桌,双手撑着脸,附和道:“长青师兄,怀月已经忘了,你刚刚并没有说岳师弟是檀尊者的曾孙……”
陆长青头更低了。
闻千樾本是有些窘迫的,却在目光触及颜怀月灿灿的笑颜时,也跟着从心地显露几分笑意。
不过很快,这份笑意就在青年脖颈处那一片晃眼的银光下消散了。
卡在青年脖颈上的链条极紧,将那白皙的肌肤硬生生磨出一道未渗血胜似渗血的红痕。
银质的锁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锁扣处的纹路像是被刻意打磨过,与银链一样,透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执拗。
闻千樾的目光落在那片银光上,瞳孔微微收缩,周身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傅施微一直观察着闻千樾,哪怕陆长青弄出乐子,他也只是走神了一下下,他亲眼见檀佛君面对颜怀月时,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缓和,这会儿突然又严肃起来。
他心想,檀佛君一定认识颜怀月,至少是单方面认识。
颜怀月正想着有乐子要及时行乐呢,忽然眼角余光不小心撞见檀尊者对着自己上下左右来回探寻的目光,他顿时心虚不已,怎么笑也笑不出来了。
悄悄他一心虚手就会不自觉摸点什么,正好喉咙那里不舒服,他顺理成章地抚上“长命锁”。
闻千樾见此,眉头皱得更厉害:“颜小友,你这银锁……是从何而来?”
他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了回来,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长青赶紧转回身,暗自听着。
颜怀月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是在想说辞,随后笑道:“是师尊送的礼物。”
闻千樾一瞬间就懂了,什么都懂了。
无攸仙尊送的礼物……
仙尊他走火入魔,能送什么正常的东西?
这银链子,这银锁,本就蕴含着极其强烈的,明目张胆的强迫意味。
青年脖子上都是勒痕,又怎么会没事,他那笑,定是隐忍着装作不在意的苦笑。
闻千樾心中发涩。
他不过就是走了几日,无攸仙尊又对青年动手了,如此下去,颜怀月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被那人抓起来,关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到时候青年绝望无助,又有谁能救他?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闻千樾打定主意,这次不管青年愿不愿意,他定要将这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颜小友……”
颜怀月眨了眨眼,轻声道:“怎么了?檀尊者?”
闻千樾一瞬哑然,随后目光坚定,语气严肃:“怀月,你经脉上的伤……掌门真人已与我探讨过,佛门的咒法与道门不同,或许能见奇效……你进了秘境,便待在我身边吧。”
颜怀月微微抬眼,正要说点儿什么。
这时结界被人瞬间撕裂。
洞虚期的结界本该坚不可摧,此时却像张薄薄的纸一样,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缝隙瞬间变得极大。
一道凛冽的声音裹挟着无尽的冰碴从缝隙处硬闯了进来。
“檀佛君,本尊尚在,怀月的去留就不劳你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