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听话地将手放下。
厉无攸袖中的手紧了又紧,被这东西硌得掌心生疼,力道大到差点将手中之物捏碎。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在徒儿耐心耗尽前将烫手的东西供出来。
屋内余下三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
一条泛着清凌凌的银白色光泽的链子猝然呈现,如同月光下一条覆盖着碎雪的蜿蜒小河。
“叮——”
一声清透的脆响,像琉璃珠子轻叩玉盘,随之展现的是串在银白细链上的一把锁。
锁身自然下垂,表面錾着精工巧琢的结香,通体银髓,两个小铃铛坠在锁尾处晃晃当当,时不时发出“叮”“叮”声。
“这是……长命锁,为师亲手所制,这锁赠你,你……”厉无攸浑身紧绷,清了清嗓子,“仰起头来,为师为你系上。”
颜怀月没什么常识,上山前,他长住的地方是不会教他这些无用之事的,他所有的常识几乎都来源于厉无攸这两年的教导。
是小草师尊,在教他做人。
他没长歪可真难得。
虽说在无间里曾体会过无数种人生,但那些人生全是由恶念凝成,他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自然不会有与长命锁这般美好物件相关的记忆。
而在人间时,皇宫里大概只有符明熙有资格戴长命锁吧,可惜符明熙能接触到的长辈,只有他这个没什么常识的晏国师。
所以颜怀月从没见过长命锁。
但不妨碍他听说过这东西。
长命锁一般是长辈赠予晚辈,在人间寓意着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若是放到修真界,那就是祝自己千年万年,永远不死吧。
师尊的心意他收到了,定会好好藏进心里的,他会好好活着,争取烦师尊一辈子。
果然师尊想得也是永远二字。
“为师想你永远陪在身边。”
厉无攸眼神深邃,他还是静不下心,但不妨碍他出口成章,他微微垂眼低头望着颜怀月,目光不沉静,却深情。
可惜颜怀月是名贵的某实心木头,看不懂呢。
“……好,多谢师尊……”
他如言微微仰着头,将那截白皙的脖颈晃到男人眼前。
此刻,蔺含章坐不住了。
“颜怀月!你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吗?他在威胁诱哄,你清醒一点,不要戴!厉无攸不知会对这锁做什么,你戴上就摘不掉了,万一这锁……”
颜怀月无奈地想,这人又露馅了,一天露八百回,这漏洞也太多了,别的就不说,就单说说“道尊”怎么可能看不出这锁有没有动过手脚……
毕竟师尊的阵法天赋属实不……不如剑道。
这人怕不是在拿他当傻子。
但既然对方好意回护,他就不戳穿了,给彼此都留一些颜面。
“难道您还有别的办法吗?您自己也说过,师尊走火入魔,怀月若想留在师尊身边救他,需得学会顺从,不可顶撞,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颜怀月刻意让自己的传音听起来有些畏惧,“何况我控制不了自己,师尊引动了冶心蛊。”
“……本尊……”
蔺含章也是有些急了。
“怀月知道,怀月明白。道尊有许多不得已,我懂。”
“……嗯,你说得对,是本尊太心急。”
他跟颜怀月先前一样,如鲠在喉,嗓子像被谁掐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
是他太心急了,他既不想看到青年这样的人吃尽苦头,又不希望签订契约的自己也跟着受到牵连。
可颜怀月抵抗不得,这是事实,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等他冷静一点后自然知道自己漏洞百出。
于是赶紧找补:“……此事本尊颇有为难,本尊与无攸的关系在……也只好暂时委屈于你,好孩子,你一番孝心,本尊都看在眼里。为今之计,只有先安抚好无攸,等本尊寻了若木,再做打算。”
“是,只能如此了,怀月明白。”
颜怀月懒得废话,简单应付几句,就赶紧收心面对师尊。
恰逢这时厉无攸已将“长命锁”的链条抻开,正一点一点,颤颤巍巍地绕过他的脖颈。
链条冰凉,冰得颜怀月不小心浑身一激灵。
厉无攸手僵了僵,差点儿被吓退回去。
但他还是顶着三个人各式各样的目光,强行抑制住自己晃晃悠悠的双手,一咬牙,一横心,指尖轻绕间,飞速将银链末尾的机关直接扣死。
“咔嚓!”
颜怀月一愣,这声音他听着有些耳熟,看起来挺长的链子,戴着怎么这么短?
而且好紧!
紧到让他无端有种自己戴的不是长命锁而是锁铐的错觉。
颜怀月眉头微蹙,喉咙处受到些许压迫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他抬手轻轻抻拽两下,但银链没有弹力,无论他怎么抻拽,银链都会顺着他的动作复位,卡回咽喉。
他传音过去:“师尊,是不是太紧了?可以帮我松一些吗?怀月有些不舒服。”
厉无攸喉结滚了滚,自从银链缠住青年的脖颈,他的眼睛就直了,连眨眼的次数都在变少。
“紧吗?为师看着还好,可能是怀月从不戴配饰,还不太习惯。为师记得人间有个习俗,长命锁越紧越好,越紧代表越贴心,怀月过段时日会习惯的。”男人心慌地传音道。
“是吗?那好吧。”
颜怀月信了,皱着眉放了手。
他不觉得师尊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没道理的。
但他现在一说话就觉得这东西碍事,银链收紧,正好卡在喉结下方,他就是咽口唾沫,都能明显地感受到阻碍。
还是有些太紧了,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习俗……
算了,师尊一番好意,他还是先忍一忍,到秘境里再自己调调好了。
厉无攸正想再多欣赏欣赏,突然房门被人叩响。
“叩、叩!”
“师兄,颜师侄如何,他醒了吗?我就不进了,我来通知你们一声,掌门真人让大家现在到乾华秘境入口集合,准备进入秘境了。”
门外传来一道女声。
傅施微有口不能言,直到厉无攸解了他的定身咒。
“……”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终究还是没有出言暴露那人。
“好,师兄知道了,有劳师妹,我们马上去。”
他是想揭发,可揭发如果有用,厉无攸就不会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对颜怀月肆意欺辱了。
他不能揭发,至少现在不能,至少没见到掌门真人之前不能,否则惹恼厉无攸,只会害了颜怀月。
傅施微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颜怀月,颜师侄。
身为天下第一人的弟子,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却被他的师尊当众折辱,现在更是拿什么长命锁当借口,把青年当狗一样拴着。
而且那所谓的长命锁……真的是长命锁吗?
那上面,非但没有任何与长寿相关的意象,反而开遍了寄情的梦花。
这锁分明是……同心锁!
厉无攸满嘴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