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没有放纵自己。
心动不假,喜爱也是真的,只是青年再好也终归是自己的徒弟,岁数不过二十,还是树枝上最稚嫩青涩的果子。
他身为师尊自当如兄如父,亦亲亦友,老老实实做一盏为青年照亮漆黑长夜的引路明灯,而不是把自己变成对方修行路上一块儿碍事儿的绊脚石。
厉无攸答应自己不能再看了。颜怀月有属于他自己的海阔天空,不该跟他这等连山门都出不得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回过味儿来不禁感叹,没想到短短一天一夜,自己对徒儿的想法就已天翻地覆,都怪这破书加以引导,长此以往怎还得了,看来他要更克制、远离一点儿。
当然了……
他从含羞草成精,一步步勤学苦练悬梁刺股才有今天,这一身本事可不是白练的。他多不容易啊,最用功那几年,为了多听几声旁人的钦佩之言,他恨不得天天闭关天天卷,才终卷成一代顶流仙尊。
这点儿最基础的自制力怎么说也还是有的。
不管徒儿如何撩拨,他自岿然不动就是。
颜怀月为避开师尊专注深邃的目光,尴尬地支开话题:“师尊,师兄师弟还在外面,我们尽快开始吧,时间太长该引起怀疑了。”
厉无攸颔首,回想着来之前偷偷补课时,在话本子中学到的那种……人淡如菊的清冷师尊的模样,摆出一个自认为沉稳肃穆的表情,沉声道:“可。”
颜怀月暗笑,移步到木桶旁,不疾不徐地伸手探了探水温,又运起灵力将水加热一点点,而后转头冲师尊说:“水有些凉了,木桶还是太小,等过几日天气再暖一暖,怀月带师尊去山下新凿的石子温泉泡泡。”
厉无攸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一股由衷的欢喜瞬间冲散他所有的矜持,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嗯。”
他也不想的,徒儿一番好意,他怎么好意思拒绝呢,怪伤人的。
况且承蒙徒儿青睐,过几日一定是个好天。
啊,他又想盛开了!
屋外,陆长青板着脸怀抱灵剑,表情闷闷地留意着四周风吹草动。
闻千樾老早就退到一边儿,如老僧坐定一般,盘腿坐在树下,看起来气定神闲稳得一批。
陆某人忧心忡忡,呆不消停:“岳师弟,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他并不是真的想管这个,只是想找个话头开口罢了。
“你就不担心他一个人在里面,这么长时间,那屋子被水气一熏,闷得跟蒸笼似的,怀月又不能用灵力降温,万一热晕过去怎么办?”
闻千樾被他打扰了,从冥想的状态里退出来。
“担心。”
“……呵……我就知道你心怀不轨。”
陆长青没好气道。
“……”
闻千樾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他的确担心屋内青年,但是,是对弟子的那种担心,真正心怀不轨的人恐怕不是他。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吧?”
“不可。”
“你是大师兄我是大师兄?”
陆长青不满道。
闻千樾叹了口气。
“你是……颜师兄虽然伤重,但他刚吃过秦师姐的上阳丹,药效未过不会有事。你关心则乱,气血上涌,反倒有可能先他一步。”
“……”
陆长青被他气得脸都长了,急着想报复回去,便从对方的话语间找漏洞,不巧还真被他找着一个:“你一个新入门的练气期小弟子,怎么会知道上阳丹?”
他知道对方可能是从别的弟子口中,或者从哪本书里得知的,所以并没有多怀疑,只是单纯想找茬而已,也没指望对方能解释什么。
上阳丹,俗称十全大补丸,整整价值八百颗上品灵石,还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只是这东西药效虽好,却没有传说中吹得那么厉害,它的确能让一个半死不活的凡人瞬间活蹦乱跳,也能迅速补充一个金丹期往下修士战损亏空的所有灵力。
但有这种奇效的丹药比比皆是,甚至价格也非常亲民,最贵的不过五百颗上品灵石罢了,上阳丹足足多了人家三百颗呢。
至于它凭什么卖这么贵,甚至有价无市……主要是因为上阳丹拥有一个镀金的传说。
传闻道尊晏怀真云游四海之际,曾在鹤灵山脚下白云观外偶遇一乡野道人。
道人皓首苍颜,老态龙钟。
道尊上前与之攀谈,遂得知此人修道八十年却因天资太差始终未能筑基,如今寿数将尽,不愿老死家中,只想寻一清净地了此残生。
道尊算到此人一生积德行善,只差一契机便功德圆满。
于是相助道:“我有灵丹一枚,名为上阳丹,服下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矣!可惜于我无用,不如赠予你罢。”
他翻袖递过一颗漆黑丹药。
老道人大惊:“不可不可,受之有愧!”
道尊闻言一笑:“那烦请道友替我保管一月,我明日访友不便带它,恐遭人惦记。一月后,你再来观中寻我。”
老道人遂不再推辞,憺憺接下。
道尊乘风而去。
一月后,二人如约再见。
道尊索要灵丹,怎料老道人支支吾吾,不肯给他。
道尊大怒:“你怎地言而无信,既已服下灵丹,如何还敢来找我?”
老道人连连摆手:小神仙有所不知,此事另有隐情。您走后一日,有山匪洗劫道观。
道尊挑眉道:“哦?原是匪徒将灵药掠走……”
老道人摇头:非也。山匪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朽拼死也要藏下灵药,怎可予他!
老道人继续讲:自那往后七日,一垂髫小童跌入观中,小童面黄肌瘦,与那匪徒一样,不知从何处得知灵药之事,说家中尚有重病在身之人,向我乞要。
道尊颔首垂眸:“你给他了?”
老道人苦笑:非也。生死……是寻常事,这丹药非老朽之物,老朽虽不忍,到底并未给他。
道尊浅笑:“你不愿救那小童生母?”
老道人竟潸然泪下:怎么不愿?老朽变卖身上行头,为小童凑了一锭银子,叫他找个好郎中,只是不知路远山遥,他母亲可能等到?
道尊疑惑道:“那灵丹呢?”
老道人沉默半晌,方开口:回观途中,我见旌旗漫卷,烽火连天,方知人间正值战乱,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而城门口的皇榜上竟以万两黄金求一颗包治百病的仙药。
道尊豁然开朗:“于是你将丹药献给了人间帝王。”
老道人哽咽:正是。老朽将赏下的银钱买了米面分发出去,多余的换了草药,雇了郎中,为百姓义诊。只是……
“只是人心不足,你大张旗鼓,义诊布施,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道尊见老道人身影一寸寸淡去,不由连连叹息。
老道人置若罔闻:有人杀了我。
“你几经波折,却将灵丹给了下令杀你的人。救了别人,害了自己,值得吗?”
老道人一愣,原来是他……
随后笃定道:有何不值?我与天下人孰轻孰重?老朽只恨死得太早,不然定能多救几条性命。只是老朽辜负了小神仙的信任,故而在此等候发落。
道尊闻言忽然大笑:“好好好!你可知那丹药并非真正的上阳丹,只是你脚下一捧黄土所化。真正的上阳丹,一直在我身上。”
只见道尊执剑划开手臂,血液淌出,血珠滚烫,滴落在地,霎时化为无数颗清香四溢的金色丹丸。
道尊拾起其中一颗,赠予老道人:“这血远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你一生行善无数,天道有感,命我助你得道。吃下它,从此尘劫圆满,道缘方生,人间种种皆如过眼云烟,此去星河远阔,天地茫茫,羽化而登仙矣。”
老道人大惊:这……这……老朽如何值得小神仙这般……
道尊淡淡道:“方才我问你值不值得,你那般笃定,如今却来问我……”
“有何不值?”
“你救得天下人,我自然救得你。”
后来,鹤灵山少了个垂垂老朽,太仪殿多了位灵德仙君。
……
陆长青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半年前,他被故事的两个主人公感动得一塌糊涂,尤其是那位怀真道尊,简直是他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少年人哪有不崇拜这种仿佛金手指一样的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的?
他曾想,若有朝一日,自己有幸遇见道尊,估计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不定当场就晕了。
后来他再一次从师弟口中听说这个故事,只觉编故事的人夹带私货,那上阳丹他用过,根本没有故事里写的那么神奇。
亏这些丹药贩子还夸下海口,说什么上阳丹是道尊用血浇筑的,用一颗没一颗。小半年过去了,上阳丹还有卖的,虽然不好找,但也不是没有。况且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呢,这药丸子若真是用人血炼制,那道尊有多少血也不够他们卖的。
他只知道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故事里道尊提剑放血的画面,还有那句“你救得天下人,我自然救得你。”
真是太帅太有实力了,可怜他头脑一热,终究还是为爱情买了单。
不久前陆长青又从丹药贩子嘴里听到这个故事,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决定先把这些丹药打包带走回宗后再仔细研究,毕竟上阳丹可遇不可求,自己手里没有囤货了,管他对不对的,先买了再说。
于是他大手一挥,在一片“老板大气”的奉承声中,捧着一堆药瓶,顶着师尊那仿佛看傻子一样的不太礼貌的眼神美滋滋回了宗门。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既然道尊有能力用自己的血助别人成仙,他自己怎么不飞升?莫非是编故事的人有什么逻辑漏洞,没考虑这么多?
直到最近,他就着这个话题跟秦师妹讨论一番,才得知故事没问题,是他没看全而已。
《瀛洲风物论?无妄神宫篇》里就曾提过一种可能:道尊与天道有约,所以哪怕他血肉身躯乃至神魂早已达到仙人的强度与境界,时机未到,他仍不可飞升,对外就仍旧只是渡劫后期。
至于怎么才算时机成熟,那不知道,书里没写。
但对他们来说,成仙成圣都太远了,远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月亮上究竟有没有蟾宫还未可知呢。
至少在瀛洲,渡劫后期已经是最顶尖的了,翻遍修真界、魔界、人间也仅有两位而已。
一位是他师叔厉无攸,另一位就是这位只用半年就迅速蹿红,成为新一代话本御用男主的道尊晏怀真了。
说来也奇怪,分明那人一直带着面具,从未有任何人见过对方真容。那些话本子里竟然能把道尊的面容描写得细致入微,好像他们真见过似的。
陆长青也想看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子,想必定然眉如远山,气度不凡,遗世独立吧。
他回过神来,上阳丹即便对他们这种内门弟子,长老弟子来说也很稀有,毕竟别的丹药可以随时炼,但这东西的配方被赚钱眼红的丹药贩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只能买。
岳师弟竟然刚入门没多久就知道有这种丹药了,还是有一点点可疑的。
陆长青为自己没事找事的行为贴金。
闻千樾略略思索后回复道:“秦师姐讲的。她很喜欢道尊的传说,每次我给灵田除草的时候,她都在一边讲给我。”
他有条不紊地数着。
“‘无妄神宫前刨心救稚童’的故事她讲了五遍,‘天山三请净水,不周剑斩巴蛇’她讲了三遍,‘道尊溪畔讲道,游鱼化龙飞天’讲了两遍,‘道尊教你炼丹?上阳丹篇’也讲了两遍,师弟耳濡目染,自然知道。”
闻千樾对道尊晏怀真的故事如数家珍,秦四月收集整理好的他知道,秦四月没有的他也知道。因为那人曾在荼靡寺小住过一段时间,他对那个人印象很好,所以稍微有些好奇,便四处搜集了些信息。
他知道,道尊入世不过半年,即便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时已是渡劫后期即将突破下一阶段的境界了,但他观那人身形举止言谈,全然不似活了几千几万年的隐世之人,反而给人的感觉最多不过百十来岁。
可叹这世上却已流传起了关于道尊的“远古传说”。
可能是因为短短半年,不足以解释发生在那人身上的各种惊世骇俗的故事,所以连见惯了传奇的说书人也不愿意相信,非要给对方铺垫铺垫背景,找补找补身世来历,非得把那人老化个千八百年的,才肯放心撰写成书。
最可怕的是有本杂书干脆直接把道尊描绘成了一个长须坠地,满头华发的千年老道形象。
闻千樾回忆着自己与那人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谈,心想:晏怀真不仅没有胡子和白头发,反而青丝飘逸,裸露在外的肌肤也细腻如玉。好了,再多的不能想了,非礼勿念。
而屋内的颜怀月自然也知道那个关于上阳丹的故事,他承认是有那么一个故事,但他给贺堑灵,也就是灵德仙君的,根本不是什么“上阳丹”,他连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助贺堑灵飞升的是他随手拿的一颗补气养血的丹药,最多混了点自己的血而已。
屋外的两个人根本想不到,或者说就算想到了,就算亲眼所见,也定然不会相信……
堂堂道尊,传说中的传说,此刻就在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屋内,被自家师尊沉着脸狠狠摔在水珠凝结的白皮墙上,肩胛骨磕到墙壁,顿时疼得发麻,疼到身子无力支撑逐步下滑,还没等他缓过劲,就又被那人抓住伤痕累累的小臂一把拎了起来。
厉无攸目光阴沉冰冷,不由分说亲手扯散了小徒的衣衫,又低头凑近小徒儿打颤的长睫,恶趣味地轻轻吹了吹。
颜怀月身子一激,眼神凄楚向男人无声哀求,他无力推拒,只好任由师尊摆弄,被牢牢按在怀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对,就这么演,厉某,吹气儿的时候别吹颈窝和别的地方了,让风往上走走吧,吹眼皮好了,眼皮也是一样的,眼皮受风了也刺挠。争取把所有脖子以下的戏都给我砍喽!】
系统掐着不存在的小腰,指点江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