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师弟好。师弟来找四月师妹吗?她刚出去了,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有急事,我可代劳。”
颜怀月言语温柔,惯是山涧潺潺,春雨沥沥,清风徐徐,如诗如乐章。
冼灵玉在心中将颜怀月与自己从头到尾比较一番后,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
勉强扬起一个扭曲的微笑。
“不必了,我是来找你的。”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抒胸臆道:“我知道你,你是颜怀月。”
他当然知道,他亲眼所见。
当时他为了躲避岳文谦的追踪,误打误撞闯进一念峰,好在入口处并未设有阻挡,他一路直上,好巧不巧,亲眼目睹了无攸仙尊与这人的龌龊事。
他骤然听了很多,比如那句:“你敢私自离开一念峰,离开本座身边,本尊便断了你的手脚如何?”
无攸仙尊语气冰冷,寒意蔓延,他在门外都经受不住那人滔天的怒意。
他心中顿时一惊,自觉无意中撞见个惊天大秘密,本想多听一会儿,可岳文谦追得太紧,他只好用魔尊教过的秘法隐去身形,速速离开。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离开前匆匆向后一瞥,他才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逃上一念峰,身后岳文谦穷追不舍,可岳文谦一心放在自己身上,定然也想不到,不远处阴影里,陆长青也在跟踪岳文谦。
可惜岳文谦戴了面具,陆长青大概率没看清这人是谁,不然可有好戏看了。
冼灵玉知道这人差点儿被自己师尊囚为娈宠,压在身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攸仙尊从未将颜怀月当徒弟看,估计颜怀月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用来蹂躏发泄的玩物,比自己还不如,想来很好拿捏。
所以他不再假意讨好,反而壮起胆子,趁众人不在颜怀月身边,当面要挟。
“颜怀月,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知道你处境艰难,想给自己找个靠山,我不知你是如何勾得陆师兄心软将你带了回来,但这不是长远之计。”
冼灵玉语气故意设计得跌宕起伏,想靠自己的话术让眼前人乖乖就范。
“你若不想再落得……被自己的师尊肆意欺辱的下场,你就得听我的,我有法子让无攸仙尊奈何不得你。”
颜怀月暗笑,好家伙,还有高手。
原来当时这人也在门外偷听,怪不得认识自己呢,师尊这点子丢人的事儿终究还是人尽皆知了。
他面上端着一副小白兔的样子,瑟瑟发抖,似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一般,语气都不由弱了几分:“哦?你凭什么这么说!师尊待怀月一向很好……”
“呵……”
冼灵玉见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心里顿时更有底气了,于是学着魔尊威胁自己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一步步凑近。
“你若觉得被人绑在床上动弹不得,被人压在身下随意凌辱折磨,被自己仰慕的师尊亲手折断所有羽翼,亲手推下万丈深渊是种好事……又何必跟陆长青回来?”
“你不要再说了!”
颜怀月像是被迫回想起了所有难堪之事,他蜷缩在床角,青丝垂落散了满床,眼角闪着朦胧的泪光,面容哀恸,薄唇紧紧抿着,清瘦的身子也抖个不停,眼神里尽是哀求之意,简直比青楼里被折磨狠了的小倌还勾人。
冼灵玉瞧这人向自己哀求,卑微如尘,心中万分满足。
他被魔尊顾砚青哄骗胁迫,做了魔族在寂玄宗安插的内应,时间也不短了。
他过够了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魔尊喜怒无常。
那人高兴时,自己能得几句轻巧的哄骗,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抚;那人不高兴时,自己就是比奴隶还不如的玩意儿,魔尊想对他做什么,就能对他做什么,他身上有顾砚青当初骗他吃下的蛊虫,他连死都想不得,一旦蛊虫察觉到他有自尽的意向,便立刻开始发作,啃食皮下血肉,控制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一动也动不了,活生生疼满七日。
顾砚青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救下那畜牲。
可自己别无他法,体内有蛊虫,他不敢告发对方,更不敢背叛对方,只能为自己物色靠山。
他在寂玄宗住了几年,师尊苍尧对他很好,哪怕曾经亲眼撞见自己与魔族勾结,也没有杀了自己,而是冷冷的说:“你下山去吧,本尊全当不知。”
还记得那天他头磕得血流不止,才换来师尊原谅。
后来师尊察觉到他体内有东西,便出手帮他压制,可惜也只能压制一部分,他还是摆脱不了顾砚青的控制。
但他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只要自己留在寂玄宗,魔尊就不能明目张胆对他做什么,师尊会出手护下他。就算顾砚青依然能驱动蛊虫又如何,不过是疼点儿罢了,又无碍性命。
师兄陆长青也对自己很好,有次自己蛊毒发作,是陆师兄一步一步将他背回院中,又耗费修为为自己疗伤,一点也不嫌弃自己浑身脏污,为自己换上干净的衣物,哄自己睡觉。
师兄对他多好啊,他至今都记得,那个人为了救自己而变得冷汗连连的额角以及那坚毅温柔、无比专注的眼神,永远忘不了。
在寂玄宗,他有师尊苍尧、师兄陆长青,还有无数因自己容貌昳丽,上赶着给自己当狗的弟子、侍从,甚至是长老。
他用了好几年,终于让自己从泥沼冲入云端,受尽爱戴,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跌下云端,重新变回那个被碾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小奴阿玉。
冼灵玉恶狠狠地盯着床上那如艳鬼般摄人心魄的雪衣男子。
就是这个人,凭空出现,轻而易举抢了他在大师兄心中的地位。
大师兄从不允许自己多靠近半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颜怀月揽入怀中,抱着颜怀月走了一路都不肯放手。
大师兄从来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却因为颜怀月露出焦急忧虑,不能自已的神情。
大师兄那样如松如竹、高高在上的人,自己拼尽全力,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把这身子都送给那人随意玩弄,也就只得了那么一点点青睐。
他却还要骗自己,自己在大师兄心中,终归还是与别人有所不同的。
可颜怀月一出现,大师兄就被他勾走了。
自己求都求不来的明月,被他人轻易摘得,叫他如何甘心?
他今日来,是为了报复,也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自己今后在寂玄宗的地位不被颜怀月夺去。
天知道当他得知从前围着自己团团转的那些弟子,如今在令牌上对另一个人疯狂跪舔的时候,他有多嫉妒,多怨恨。
这群吃着碗里还要看着锅里的废物,他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大师兄的看法。
他害怕,大师兄离开自己彻底倒向对方,害怕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会被这人一一夺走,他就是有这种疯狂的预感!
心在逼着自己先下手为强。
“即便我不说了,你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颜怀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被冼灵玉完美捕获。
冼灵玉狠狠出了口怨气,心情颇为畅快道:“你再仔细想想,大师兄不是无攸仙尊的对手,他护不住你。若仙尊有意,便是莫掌门也无计可施,到时候你又要向谁求救呢?”
颜怀月长睫轻颤,哑着嗓子开口:“……就算你说得对,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护住我?你只是金丹期,也就比我高了一个境界而已,如何护我?”
“……我是不行,但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请那个人为你拖住无攸仙尊,到时候我送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无攸仙尊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颜怀月心想:是想送他去西天吗?好想法。
“你……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冼灵玉见他有几分信了,赶紧忽悠道:“自然是道尊‘晏怀真’。”
“……哦,是么。”
可“晏怀真”本人就坐在你面前呢,你认识他吗?
颜怀月有些绷不住了,他以为多少能套出点儿背后之人的信息,没想到冼灵玉一顿胡诌八扯,竟然把他另一个身份都拉了进来,真是……
“怎么,你不信?”
冼灵玉咬咬牙,一狠心从储物袋中翻出一根做工精细的金色发带。
鲛纱材质,柔顺丝滑,如日光映照的江流,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这是道尊曾用过的发带,上面还留有道尊未散尽的灵力,你修为低下,自然感受不到,但等你修为到了金丹期往上,就能感知到了,我没有骗你。”
冼灵玉将发带递过去,却不肯撒手,只让对方看了两眼就打算收回去。
颜怀月心情复杂。
他当然能感受到“晏怀真”的灵力,他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自己丢的那根吗?自己去魔界挑龙筋那一次丢的,按理来说应该是掉在顾砚青的魔宫里了……
怎么辗转来辗转去,辗转到冼灵玉手上了?
很好,他大概知道冼灵玉背后之人是谁了。
不过,亲眼看着自己贴身之物被对方紧紧握在手中,他有些不自在,恨不得马上把发带拿回来,却不得不沉住气,继续试探:“道尊怎会把如此贴身之物给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冼灵玉莫名骄傲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压都压不住:“自然是道尊亲手给我的,至于我们的关系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你得听我的,就足够了。”
颜怀月听他语气里的骄傲不像假的,那这根发带应该不是捡来的,反而确实是别人给的,既然不是自己,那就是魔宫里某个位高权重,能让冼灵玉借势的人给他的,所以冼灵玉说这一番话时才会底气十足,仿佛不怕被揭穿一样。
魔宫,位高权重。
好,已经可以确定了。
冼灵玉是魔尊的人,是顾砚青塞进寂玄宗的内应。
颜怀月发觉事情慢慢变得复杂,也变得更有趣了。
一个寂玄宗,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尚未察觉……却引得魔尊、佛君等人相继登场,齐聚于此呢?
“我……好。我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
颜怀月似乎妥协了,他没有办法,冼灵玉说得对,除了道尊,谁又能与这天下第一人抗衡呢?他只能选择赌一把,赌自己抓住的,的确是救命稻草,而不是无根浮萍。
冼灵玉心情大好,笑容都真切许多,他没想到颜怀月慌不择路。竟然这么轻易就信了自己。
还好魔尊把这根发带给了自己,还特意叮嘱自己:有什么黑锅甩给“晏怀真”就对了。
不然他还真没什么别的信物,能令对方信以为真。
冼灵玉翻出一颗漆黑的药丸。
“吃下它。”
他一步步逼近,用灵力拽着颜怀月的脚踝,将人强硬地拽到眼前,又伸手重重捏上颜怀月的下巴,逼着人张嘴。
“不,不要!”
颜怀月惊惧万分,说什么也不肯配合,他知道这药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万不能吃,吃了就没有退路了,所以拼命反抗。
可他身子虚弱,灵力本就不够,又伤上加伤,如何反抗得了?
“唔……”
颜怀月挣扎不过,被掰开唇瓣,强行压着舌头,喂进嘴中,药丸入口即化。
“咳!”
“咳,咳!”
“……你!”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颜怀月动用灵力伤势复发,疼得浑身直冒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喘息着。
冼灵玉见他狼狈可怜的样子,心中有些异样,不过被刻意忽略了,他喉咙有些紧,想着,可能是话说多了吧。
“这是醉生梦死。”
“是……什么?”
“你没听过?”冼灵玉感到惊讶,“醉生梦死可是好东西,有人求都求不来。”
他故意恐吓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你吃了它,既不得生,更不得死,往后只能在无边炼狱中受尽煎熬了,怕不怕?”
颜怀月其实没有真的吃下去,所以根本无所谓,演戏骗傻子罢了,况且整场戏没有投入一点感情,全是千锤百炼的演技。
醉生梦死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太有名了,是臭名昭着的“名”。
服下醉生梦死,如同陷进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幻境,生与死模糊界限,爱与恨错乱颠倒,须臾无限拉长,咫尺化作远方。
若没有解药,服药之人将永远处在现实与梦境的狭间,对时空的感知,对生死的感知,都会被逐步瓦解,最后人不像人,既不得生,鬼不像鬼,更不得死。
这药无比狠毒,看来对方对自己恶意满满。
但颜怀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冼灵玉,他二人分明是今日才见过面。
“……怕,你就会放过我吗?”
颜怀月双手支撑不住,猛地咳出一滩殷红的血液,身子顷刻软倒下去。
冼灵玉想都没想就拉了一把,拽住床上人的胳膊。
等他反应过来,又连忙松了手。
冷眼看着那人倒在零零散散的血迹中,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冼灵玉挪步向前,紧贴着床沿,微微俯下身子,在早已昏倒之人的耳边恶狠狠留下一句:“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