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更清楚地观察地面,把飞行高度从三百米降到了两百米——在双翼飞机的时代,两百米已经是很低的高度了。
觉得自己飞得够快,地面的防空火力应该追不上他——
不知道的是,地面上有密集的防空火炮。
目标——三百度方向,高度两百米,距离两千五百米——
高炮阵地的观测手通过测距仪锁定了侦察机,向连长报出了目标参数。
连长——一个从保安团炮连提拔上来的,摇动方向机,右脚踩了了击发踏板。
突突突——!!!!
四联的维克斯重机枪开火了。
犹如在天空织出多条红色火龙,神龙摆尾,密集子弹直接命中了侦察机的机身中部。
木质骨架和帆布蒙皮的双翼飞机,在密集12.7mm重机枪子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发动机在拖着黑烟砸向地面。
没有降落伞。
日军的侦察机在1932年通常不配备降落伞——不是因为技术做不到,而是因为武士道精神认为飞行员应该和飞机共存亡。
这个荒谬的规定在这个时刻夺走了飞行员最后一线生机。
旗舰上。
野村吉三郎举着望远镜,看着凌空解体的飞机。
拍了拍栏杆。
那是他的侦察机——出云号上唯一的一架。现在变成了一堆散落在七丫口南面的碎片。
……命令剩余飞机不要起飞。
野村的声音很干涩,等航母的飞机到了再说。
他的意思是——在搞清楚对面的防空火力之前,不要再送死了。
半小时后。
天空传来嗡嗡嗡的轰鸣声。
从东北方向——淞沪外海——飞来了八架十三式舰上攻击机。
这是凤翔号航母派来的——八架双翼攻击机,每架携带两枚60公斤炸弹,总计十六枚炸弹。
对于一千多名被困在滩涂上的日军来说——这八架飞机是他们的希望。
飞机!是我们的飞机!
滩涂上的日军士兵们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机群,有人开始欢呼。
在他们被困在滩涂上、进退不得的绝境中,任何来自自己人的支援都是救命稻草。
但——
八架飞机飞到七丫口上空后,遇到了一个问题。
它们不知道该往哪里扔炸弹。
航母指挥官的指令是先侦察、后攻击——但出云号的侦察机已经被打掉了,没有侦察结果。
航母派来的这八架攻击机没有侦察功能,只能靠飞行员自己的眼睛找目标。
飞行员们在七丫口上空盘旋了一圈,看到的景象是——
南面是丘陵和树林,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军事目标。
江面上有几艘正在撤退的友军舰船——不能炸。
找不到目标。
报告——看不到敌军目标,请求指示。
但航母指挥官也指示不了——因为他也不知道目标在哪里。
就在八架飞机在浏河镇上空盘旋犹豫的时候——
地面上的防空火力网开火了。
苏罗通机炮和维克斯重机枪再次织起密集的火力网。
嗵嗵嗵嗵嗵——
炮弹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弹道轨迹,像一张巨大的网。
哒哒哒哒——
八架敌机瞬间被击中两架。
第一架——被一发机炮命中了右翼根部,右翼断裂,飞机失控旋转坠落。
第二架——被多挺高射机枪的弹幕覆盖,机身被打成了筛子,引擎起火,拖着黑烟坠向江面。
其余六架飞机的飞行员们——
在看到两架同伴在几秒钟内被击落后——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决定。
拉高。
全部拉高。
爬升后随意丢下炸弹就离去。
十枚枚60公斤炸弹,从三千米的高空丢下来——没有瞄准、没有俯冲、没有投弹技巧——就像从楼顶上往下扔石头一样。
炸弹落在了七丫口到太仓之间的大片区域里——有的落在了农田里,有的落在了村庄附近,有的落在了空旷的滩涂上——没有一发命中任何有价值的军事目标。
说是来支援司令官的。
可是没说对面有密集防空火力。
司令官傻眼了。
八架飞机出去,两架被击落,六架仓皇逃跑,十六枚炸弹全部浪费——这叫什么?
下令——军舰继续后撤。野村吉三郎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等候白川义则大将的下一步指示。
他需要白川义则来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办。
因为他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三月一日,下午。
白川义则在上海派遣军的指挥所里——位于吴淞口外的一艘运输船上——收到了七丫口登陆失败的消息。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作为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军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失败——但把一个师团的主力困在滩涂上、被水雷和重炮打得舰队仓皇撤退——这种失败方式确实。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
七丫口的偷袭已经失败了。
继续在这个方向投入力量只会增加损失,不会改变结果。
但第十一师团的一千多人人还在浏河镇——不能不管。
如果不管被歼灭,而且这会在国际舆论上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
所以——必须解救,怎么解救?
白川义则的思路很清晰——
从正面打穿中国军队的淞沪防御战线,直插浏河方向,从陆路解救被困的第十一师团。
只要正面战线被突破,中国军队就必须后撤,滩涂上的一万人就有机会突围或者得到陆路补给。
下令——第十四师团也压上去,进攻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的阵地。
第十四师团——另一个从日本本土增调来的精锐师团——在三月一日当天抵达长江口。
白川义则决定不给他们休整的时间,直接投入战斗。
加上已经在前线的第九师团(半残状态)、正在登陆的第十一师团、以及第十四师团——日军在上海方向的地面兵力将超过六个师团——约七万人。
七万人对五万人——而且中国军队已经连续作战了近一个月,伤亡惨重。
白川义则认为,这个兵力对比足以打破僵局。
十四师团的加入,效果立竿见影。
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压力大起来了。
防线频频告急。
十四师团是生力军——满编满装、士气高昂、没有经历之前的失败。
他们投入战斗后,在江湾和庙行之间的结合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一度突破了第五军第八十七师的一个团级阵地。
八十七师的一个营在十四师团的冲击下损失了三分之二,营长阵亡,阵地丢失。
虽然后续部队发起了反攻夺回了阵地,但这也说明——中国军队的防线已经接近极限了。
连续一个月的战斗,加上之前的多次反击——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的战斗兵员已经从最初的五万人降到了大约三万五千人。
弹药消耗更是惊人——很多连队的子弹已经打到了每人不到二十发的危险水平。
三万五千名疲惫不堪的士兵,面对七万多名生力军——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了,而是能守多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