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堵漏!
来不及了——…——
远处,那珂号的船身正在缓缓地向一侧倾斜。
它的甲板上到处是奔跑的水兵,有几艘救生艇已经被放下了,但更多的人还在船上。
倾斜角越来越大——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那珂号的船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翻入了水中。
舰长站在已经垂直的舰桥上,最后看了一眼这艘跟了他多年的军舰,然后跳入了长江。
那珂号连中两颗水雷,已经开始下沉。
整个江面上的日军舰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被炮打怕的——虽然炮击也很可怕,可以规避、可以还击。
水雷——是看不见的敌人。
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不知道下一艘被炸的是不是你——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炮火都更致命。
全舰队——紧急撤离!退往深水航道!
野村吉三郎下达了他今天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
舰队着急忙慌地开始撤离——但深水航道也不安全了。
因为林振华布设水雷的时候,不只是在浅水区布设——深水区也有。
三颗水雷在撤退的舰队中相继被触发——虽然只炸伤了三艘驱逐舰,但足以让整个舰队的撤退变成一场混乱的赛跑。
出云号一瘸一拐地跟在舰队后面,左舷的破口在不断进水,损管队在拼命抽水和堵漏。
虽然暂时不会沉——但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一艘被炸成两截的登陆舰和一艘正在下沉的轻巡洋舰——那珂号——成了这场灾难的纪念碑。
旗舰上。
野村吉三郎大骂扫雷舰长。
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有水雷?!
扫雷舰长中佐——站在野村面前,脸色苦涩。
司令官阁下……我……
他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标准的扫雷程序——声呐探测、磁性扫雷具、机械扫雷具——全部执行过了。
扫雷舰在舰队进入七丫口水域之前花了整整六个小时进行扫雷作业。
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水雷。没有可疑物体。没有任何异常。
但现在——水雷炸了。
而且是三种不同的水雷——磁性水雷、水压水雷、锚雷——全部出现了。
扫雷舰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水雷是在扫雷作业之后才布设的。
在扫雷舰完成作业、舰队进入水域之后、到登陆开始之前——这短短的十几到二十个小时内——有人在水下布设了这些水雷。
但这是不可能的。
金陵海军就那点东西——几艘老旧的炮舰和鱼雷艇——根本没有水下作战能力。
连正规的潜水艇都没有,更不用说水下布雷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扫雷舰长想不通。
野村吉三郎也想不通。
但他没有时间想通了——因为炮弹还在飞。
从南面天空中飞来的、拖着白色尾焰的炮弹,还在一颗接一颗地落向舰队。
虽然舰队已经在撤退了,但撤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炮弹的速度。
每隔几秒钟就有一发炮弹落在舰队附近,激起冲天的水柱。
有的近了——弹片打在船壳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偏了——落在空旷的江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野村吉三郎站在舰桥上,看着南面天空中那些划过弧线的白色尾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
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当了三十年海军。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一支看不见的炮兵、用没见过的炮弹、在不知名的阵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再加上那些从水底冒出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水雷——
这不是打仗。
这是噩梦。
三月一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浏河镇外,长江水面。
外围的几艘巡洋舰最先反应过来。
那珂号已经沉了,出云号在进水,登陆舰被炸成了两截——整个第三舰队在七丫口水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但巡洋舰的舰长们到底是打了二十多年海仗的老手,在最初的恐慌之后,迅速恢复了战斗本能。
全舰炮击——掩护旗舰撤退!
外围的三艘巡洋舰——天龙号、龙田号、北上号——几乎同时转向,将舰炮指向了南岸炮弹飞来的方向。
轰!轰!轰——
140毫米舰炮的炮口闪光照亮了江面,炮弹呼啸着飞向南岸。但大致方向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误差可能高达数公里。
大部分炮弹落在了七丫口南面的农田和村庄里,炸起了漫天的泥土和碎片,但没有一发命中炮兵阵地。
双方炮战看似打得有来有回。
旗舰出云号舰桥上。
野村吉三郎站在栏杆后面,左手抓着栏杆,右手捂着额头。
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浪。
第三舰队进入七丫口水域之前,参谋们曾经提醒过他——
七丫口水域水深较浅,大型舰船的操作空间有限,建议舰队停在外海,用舰炮远程支援登陆。
但野村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中国海军就那几艘破炮舰,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舰队靠近岸边,可以直接用舰炮支援步兵登陆,效率更高。
他以为中国的那点海军力量不敢对自己下手,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把整个舰队开进了七丫口的浅水区域——巡洋舰、驱逐舰、登陆舰、运输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片狭窄的水域里。
现在——浪翻了。
浅水区有两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水雷密度更高。
第二,机动空间受限。
浅水区的航道狭窄,大型舰船无法快速转向和规避。
一旦遭到炮击或者发现水雷,想跑都跑不快。
如果舰队停在深水区——水雷可能不会触发那么多,而且有足够的机动空间来规避炮击和已发现的水雷。
但这两个字,在战争中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一边损管,一边呼叫淞沪外海的航母起飞舰载机支援。
出云号的损管队在左舷破口处拼命工作——抽水、堵漏、加固隔舱。
进水速度已经从最初的每分钟数吨降到了每分钟几百公斤,但船体微微倾斜。
如果不尽快把出云号送到干船坞里大修,这艘九千多吨的装甲巡洋舰可能真的会沉在长江里。
野村吉三郎站在舰桥上,看着南面天空中不断飞来的白色尾焰,脸上的表情从后悔变成了愤怒——不是对林振华的愤怒,而是对幕后黑手的愤怒。
他不相信南京突然有实力了。
一个月前,师属的75毫米山炮都凑不齐。
一个月后,他们突然有了150毫米重炮、火箭增程弹、磁性水雷、水压水雷——这些东西不是中国自己的工业能造出来的,也不是一个月之内能从国外买到并运到前线的。
肯定是租界里面那些人暗地里偷摸摸支援的。
英、法、德、美——上海的租界里有这四个国家的驻军和情报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