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机械化步兵建设。
你在保安团中大量使用了冲锋枪、轻型机枪和卡车运输——这是一种介于传统步兵和装甲步兵之间的形态。
你对未来步兵的发展方向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林振华认真地回答了。
传统的步兵以步枪为主,依靠徒步行军,火力密度低,行进速度慢。
这种形态在面对拥有重火力的敌人时,生存能力很差。
未来的步兵应该以自动武器为主——每个班至少一到两挺轻机枪,其余士兵配备冲锋枪或半自动步枪,取消栓动步枪。
火力密度要提高到现在的五到八倍。
机动方式上,应该以卡车运输为主,长距离行军不再靠两条腿。
团一级应该配备装甲车辆——不需要重型坦克,但轻型坦克和装甲车是必需的。
它们的作用不是打坦克,而是为步兵提供机动火力支援和掩护。
最终形态——
他停了一下,应该是步兵和装甲合为一体的机械化步兵——士兵乘坐装甲车辆进入战场,下车后以自动武器作战,装甲车辆在旁边提供火力支援。
步坦协同,而非步坦分离。
佛采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前三个问题的回答,我基本满意。
第四个问题的回答,我不满意。
第五个问题的回答——
他看着林振华的眼睛:
超出了我的预期。
翻译把这段话转述之后,佛采尔站起来,伸出手和林振华握了握。
林团长,你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希望我们还有机会交流。
他转身走了。
林振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太仓休整期间,林振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训练。
深战壕、防空防炮、步炮协同、夜袭战术——做了一些分享。
不是系统性的教学——没有那个时间——而是案例式的交流:
我遇到了什么情况,我做了什么选择,结果如何,有什么教训。
这种交流对基层军官的帮助很大——因为他们缺的不是理论,而是实战经验。
林振华在太仓的临时住所里,铺开了一张长江口至太仓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长江南岸划过——
吴淞口、宝山、罗店、浏河、七丫口、杨林口、六滨口——
他的手指停在了七丫口的位置上。
七丫口。
浏河镇外长江南岸的一个小河口,距离太仓大约二十公里。
这里江面较窄,水流较缓,滩涂平缓——是理想的登陆地点。
在林振华的前世记忆中——
二月二十九日,日军第十一师团的一部乘舰到达长江口。
三月一日,在军舰的掩护下,第十一师团主力在七丫口、杨林口等地强行登陆。
白川义则综合各种信息,迅速捕捉到中国守军在左侧浏河地区江防不足的弱点。
他汲取了前三任指挥官正面进攻失利的教训,计划从翼侧浏河登陆,两面夹击中国淞沪守军。
这是一个致命的弱点——浏河。
林振华在庙行论兵时就已经告诉过张治中:
浏河是关键。
但他当时无法改变大局——他没有权力调动部队去防守浏河,金陵也不会同意把宝贵的兵力放在一个可能被登陆的侧翼点上。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他无法阻止日军登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去防守整个浏河沿岸几十公里的江岸线。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让日军在登陆时付出最大的代价。
从水里开始付。
二月二十七日夜间。
浏河镇七丫口。
长江的水面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偶尔泛起月光反射的银色波纹。
江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泥沙和咸腥的味道,冷得刺骨。
一支六人的小队,沿着七丫口的河岸悄悄地滑入了长江。
德国m型磁性水雷: 利用磁力引信,当钢铁船体靠近时(距离约两到三米),磁场变化触发引信起爆。
专门对付军舰和登陆舰的船体底部。
德国/水压水雷: 利用水力引信,当船只经过上方时,水压变化触发引信起爆。
不需要直接接触船体,在船只下方一到两米处即可引爆。
威力比磁性水雷大。
德国Emc锚雷(触发式): 传统型水雷,用锚链固定在水下一定深度,当船只触碰触角时引爆。最可靠但最容易被发现和扫除。
三种水雷混合使用——磁性水雷贴在船体上爆炸,水压水雷在船底下方爆炸,锚雷在船只经过时爆炸——形成立体的水下杀伤网。
靠近岸边的浅水区:主要布设磁性水雷和锚雷。
这里是登陆舰艇搁浅和士兵涉水上岸的区域,水雷的密度最高。
中间的过渡区:主要布设水压水雷。
这里是登陆舰艇减速和转向的区域,水压水雷可以在船底下方爆炸,破坏船体结构。
外侧的深水区:少量布设锚雷,作为预警和外层屏障。
六个人在水中工作了大约四个小时——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一百二十枚微型水雷,被一颗一颗地固定在江底的淤泥里、暗礁上、或者用细绳悬挂在预定的深度上。
布设完毕后,水雷的表面会被江水泥沙逐渐覆盖,在浑浊的长江水中几乎不可见。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二月二十八日和三月一日白天,同样的行动在杨林口和六滨口的水域也各进行了一次。
三个登陆点,共布设了约三百六十枚微型水雷。
整个浏河沿岸的主要登陆水域,已经被一张看不见的水下杀网覆盖了。
二月二十九日。
日军第十一师团的一部乘舰到达长江口。
当天,白川义则便在旗舰上听取了上海派遣军参谋长田代皖一郎少将等官员关于上海附近战况的报告。
田代皖一郎——就是之前在第二十四旅团旅团部被炸、差点没跑出来的那位少将。
他现在挂着上海派遣军参谋长的头衔,但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那天晚上的惊恐和屈辱。
白川义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听报告。
他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皱纹很深,像一张揉皱的纸。但他的眼睛——在睁开的时候——锐利得像鹰。
总结一下。
白川义则睁开眼睛,说,正面进攻为什么失败?
田代皖一郎咽了口唾沫:第九师团的正面进攻受到中国军队纵深防御的阻击,加之……加之指挥体系遭到破坏,重火力全部丧失……
这不是原因。
白川义则打断他,这是结果。原因是——我们一直在从正面打。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吴淞口沿着长江南岸向西,经过宝山、罗店、浏河——
正面——闸北、江湾、庙行、吴淞——中国军队的防御最强。他们有纵深、有工事、有经验。从正面打,我们付出十倍的代价也未必能突破。
他的手指停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