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天边泛出了一抹灰白色的微光。
经过一夜的全线反击,第五军和十九路军的各部队陆续停止了追击,开始收拢兵力、回到各自的阵地。
战线的位置——
回到了一月三十一日的状态。
闸北、上海北站一线。
等于打了半个月,日军没有丝毫进展。
半个月的时间,日军投入了海军陆战队、混成第二十四旅团、第九师团,总兵力从最初的五六千人增加到四万余人。
动用了军舰上的舰炮、飞机上的炸弹、坦克、重炮、臼炮——几乎所有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
结果呢?
战线没有前进一米。
留下的是满目疮痍,遍地废墟。
闸北的街道被炸成了瓦砾场,江湾的农田被炮弹犁成了月球表面,庙行镇已经不存在了——它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代名词。
吴淞要塞的炮台被炸得千疮百孔,蕴藻浜的河水染了又清、清了又染。
双方的士兵在这片废墟上厮杀了半个月,各自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尸体。
这一战——被后来的历史学家称为庙行大捷——十九路军和第五军的战果颇为丰硕。
初步统计:击毙击伤日军五千人左右。
其中包括第九师团的大量军官和炮兵技术人员,以及两个完整的重炮大队的丧失——这个损失在战术层面是不可弥补的。
己方也付出了四千余人的伤亡。
第五军、十九路军的三万人也损失惨重。
双方的伤亡比从之前的3:1改善到了接近1:1——这在抗战史上是罕见的。
但不等于可持续。
四千人的伤亡意味着大量的战斗骨干损失、大量的武器消耗、大量的后勤压力。
十九路军和第五军都在舔伤口,补充战损。
二月二十七日。
东京,日本陆军参谋本部。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日本列岛和亚洲大陆的巨大地图。
地图上,上海附近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每一个圈都代表一次失败。
总参谋长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植田谦吉发来的战报。
他的脸——皇室成员特有的那种克制而威严的面容——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
愤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战报,然后把战报摔在了桌上。
两个重炮大队——全军覆没。
师团部被炸——我自己差点被炸死。
旅团部被炸——通讯全断。
防线被突破——各部溃退。
敌人穿我军军服、冒充皇族军官、在我的后方如入无人之境——
最后还跑了。
闲院宫载仁亲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每一个指节都带着克制的力度。
想毙了植田谦吉的心都有。
但——现在不是时候。
第九师团虽然被打残了,但三万多人还在上海,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植田谦吉再怎么无能,他毕竟是现地最高指挥官,在他被替换之前,还得靠他来维持局面。
等接替的人到位——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通知内阁。
闲院宫载仁亲王对旁边的副官说,增兵。至少两个师团。
同一天,东京,首相官邸。
首相犬养毅召集内阁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上海怎么办?
各方意见不一——海军认为应该加大海上封锁和舰炮支援,陆军认为必须增派地面部队,外务省担心国际舆论的压力,大藏省则在算经济账(打仗很贵)。
但最终,所有分歧在一个事实面前让步了:
第九师团被打残了。
如果不增兵,上海的局面会继续恶化,甚至可能导致整个派遣军的崩溃。
内阁达成一致:
增调第十一师团和第十四师团到上海,组成上海派遣军。
司令官的人选——
昭和钦点:白川义则大将。
这个名字在日本陆军中如雷贯耳。
他是日俄战争中的英雄,是满洲事变的策划者之一,是日本陆军中少数几个具有战略眼光的将领。
他最大的特点——和之前的盐泽幸一、野村吉三郎、植田谦吉都不同——是他从不轻敌。
他打过的仗,没有一场是三小时占领那种狂妄的估计。他总是做最坏的打算、最充分的准备、最周密的计划。
这让他在日本陆军中显得有些——但他的胜率是最高的。
二月二十八日。
第五军指挥部。
张治中终于有空管林振华了。
过去两天,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反击战的善后工作上——收拢部队、统计伤亡、修复阵地、补充弹药、协调各部的防线调整。
林振华回到防线之后,只是简单地向张治中报告了一句任务完成,然后就带着保安团撤到了后方休整。
张治中没有追问——因为他没空。
但现在,他接到了金陵的命令。
报告军座,金陵来电——有人点名要见林振华。
电报上没有说具体名字,只说是最高层的意思。让林振华尽快到金陵一行。
张治中放下电报,沉吟了一下。
最高层——在国民政府的语境里,这个词汇通常只有一个指向——委座。
但张治中知道,不只是蒋校长一个人想见林振华。
因为在前天的反击战中,金陵的德国顾问团也看到了战报。
乔治·佛采尔——前任德三国防军总参谋长、现任国民政府首席军事顾问——对那晚的战斗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一个地方保安团团长,穿着日军军服深入敌后十几公里,摧毁了一个日军师团的指挥中枢和全部重炮,然后全身而退——这在佛采尔的军事生涯中也是闻所未闻的战例。
他想见见这个人。
太仓。
位于淞沪西北方向约五十公里处,是一个安静的江南小城。
这里远离前线,没有炮声和硝烟,只有小桥流水和青瓦白墙。
林振华带着保安团退往太仓一带休整。
和他一起退到太仓的,还有其他几支部队——
张治中让战损严重的第五军第527团(施觉民部)也退往太仓休整,同时补充兵员和磨合训练。
这个团在庙行防御战中伤亡超过三分之一,急需重建。
十九路军方面,第61师122旅第5团(黄镇团)和第78师155旅第1团(丁荣光团)也退到太仓休整、补充战损。
太仓一下子涌进了好几支部队,小小的县城热闹了不少。
林振华到达太仓的当天下午,就见到了乔治·佛采尔。
佛采尔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笔挺的灰色西装,即使在中国的小县城里也保持着德国军官的整洁和严肃。
他的中文不好,带着一个翻译,但他的眼神——那双浅蓝色的、像北欧冬天一样冰冷的眼睛——不需要翻译就能传达他的意思。
他开门见山。
林团长,我对你在2月25日夜间行动的战术细节非常感兴趣。我有几个问题。
林振华坐在对面,表情平静: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带着不到四十人的小部队,穿过日军防线深入敌后十几公里——这是特种作战的范畴。你在哪里接受的这种训练?
林振华的回答很简短:巴西
阿古利亚斯·内格拉斯军事学院(AmAN)有相关课程。
佛采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之前已经查过AmAN的背景。
第二个问题:你摧毁日军指挥体系的方式——不是攻击前沿阵地,而是直接打击师团部、旅团部、联队部——这在德军理论中被称为斩首行动。你在行动前就计划好了这个目标吗?
是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