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五日之后,上海战场的态势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僵持阶段。
十九路军在第一轮和第二轮防守中表现出了远超日军预期的战斗力,但蔡廷锴和蒋光鼐心里清楚——这种战斗力是不可持续的。
弹药在消耗,兵员在减少,而日军的后勤补给线从日本本土到上海,源源不断。
十九路军的后勤补给线呢?
从羊城到淞沪,中间隔着闽浙省,还要看金陵的脸色。
蔡廷锴和蒋光鼐联名向金陵发出了十几封电报,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
请求增派援军。
请求补充弹药。
请求派遣空军支援。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援不至,士气堪忧……
金陵的回复永远是那句话:正在商议。
正在商议四个字,在战场上等于等着吧。
直到二月五日晚上,金陵终于来了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经过,决定派遣空军部分力量参战。
第二天,二月六日上午,中央空军第六中队和第二中队的几架战机从南京起飞,转场至上海附近的机场。
机型是美制寇蒂斯III型战斗机——这种飞机在1932年算得上是空军最先进的战斗机了,虽然和日军最新的九〇式舰战相比仍有差距,但至少有了还手的能力。
二月七日下午,空军的机群在昆山上空与日军舰载机编队遭遇,展开了淞沪抗战以来的第一次空战。
空战的过程短暂而激烈。
空军虽然经验和训练都不如日军,但飞行员们的战斗意志极为顽强。
在混战中,一架日军的十三式舰上攻击机被飞行员击落,冒着黑烟坠落在昆山以东的农田里。
其余日军飞机见势不妙,迅速脱离战斗返回舰队。
这是空军在淞沪抗战中击落的第一架敌机。
消息传开,市民欢欣鼓舞,但蔡廷锴和蒋光鼐知道——几架飞机改变不了大局。
此时淞沪战场,日军的飞机有上百架,华夏空军凑出来的战斗机不到五十架。
这点力量,杯水车薪。
空战只是一个小插曲。
…
……
真正的血肉磨坊,在地面。
日军对吴淞要塞方向发起了连续数日的大规模进攻。
吴淞要塞——位于黄浦江与长江交汇处,是上海的海上门户。
要塞本身有清代遗留的炮台和后来增修的工事,但火炮老旧,面对日军舰炮的直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真正让吴淞成为绞肉机的,是围绕着要塞的外围防御阵地——张华浜、蕴藻浜、吴淞镇一线。
日军从吴淞口登陆后,试图从这三个方向突破十九路军的防线,直取吴淞要塞。
但十九路军的士兵们依托堤坝、沟渠、村庄和临时构筑的工事,逐寸逐尺地抵抗。
每一寸土地都要反复争夺。
张华浜的一个碉堡,日军花了两天时间、发动了七次冲锋才拿下来——然后十九路军当晚又反攻夺了回来。
蕴藻浜上的一座小桥,双方来来回回争夺了五次,桥面上的尸体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吴淞镇的一条街道,从街头到街尾不过三百米,日军打了三天没打完——因为每栋房子都是一个火力点,每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支步枪在瞄准。
日军的后勤军需官在日记里写道:这里的战斗不像是在进攻,更像是在往一台绞肉机里填人。
十九路军同样伤亡惨重。但他们在坚持。
林振华的保安团从大场撤出来,作为预备队驻扎在真如镇,没有投入吴淞方向的战斗。
但每天从前线运下来的伤员——断肢的、破腹的、烧面的、震聋的——让整个真如镇笼罩在一层阴云之下。
林振华的那批青霉素的使用效果,立竿见影——十九路军的军医们把青霉素当成了。
蔡廷锴专门派人给林振华传话:
那药还有没有?有多少我都要。
林振华回复:我在联系美国方面再弄一批,但需要时间。
这不是推脱——青霉素的制取确实需要时间。
系统给的就这么点,国内又没有合适的工厂可以生产加工。
二月18日。
日军在吴淞方向再次发起大规模进攻。这一次,进攻的矛头指向了蕴藻浜。
蕴藻浜是吴淞要塞南侧的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流,河面宽度大约三十到五十米,水深一到两米,两岸是低矮的堤坝和散落的村庄。
这条河虽然不宽,但它是吴淞要塞南面的天然屏障——十九路军在北岸构筑了防线,日军要攻取吴淞,就必须先过蕴藻浜。
日军第24旅团在强渡蕴藻浜时,被十九路军依托北岸工事以密集火力击退。
河面上的日军士兵在渡到一半时被机枪扫射,纷纷落水,河水被鲜血染红。
但日军并不死心。
在正面强渡失败后,日军指挥官——下元熊弥——改变策略,派出两支精锐小部队,沿蕴藻浜向南迂回,在纪家桥和曹家桥一带找到了几处河面较窄、防守较弱的位置,趁夜色偷渡过河。
偷渡得逞。
日军渡过蕴藻浜南岸后,迅速占领了姚家湾、钟家宅等村庄,从侧后方威胁十九路军吴淞要塞守军的后路。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日军在南岸站稳脚跟,十九路军的吴淞守军就会陷入被前后夹击的困境。
蔡廷锴当即下令增援部队——包括预备队和从其他方向抽调的兵力——紧急南下,对渡过南岸的日军发起反击。
接下来两天,十九路军增援部队与日军在姚家湾、钟家宅一带展开激战。
战斗极其惨烈——日军占据了村庄的建筑物作为据点,十九路军必须逐屋逐院地攻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但十九路军最终还是把日军赶了出去——20日下午,守军收复了浜北全部阵地。
渡过南岸的日军残部在十九路军的猛攻下阵线动摇,开始向纪家桥方向撤退——那是他们偷渡过来时的渡口位置。
纪家桥。
蕴藻浜南岸的一个小村庄,因村口有一座石桥而得名。
这里是日军偷渡南岸时使用的主要渡口之一。
河面上搭着一座临时浮桥——用几条小船和木板拼凑而成,宽度勉强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林振华在两天前就盯上了这个地方。
当蔡廷锴下令增援部队反击南岸日军的时候,林振华就判断出——日军在正面受挫和侧后方受攻击的情况下,最可能的选择就是从偷渡过来的地方撤回去。
而纪家桥是最主要的撤退通道。
他向蔡廷锴请战:
让我带一营去纪家桥设伏。
蔡廷锴犹豫了一下——一营是保安团的精锐,林振华手里没有多少可以替换的底牌。
但纪家桥的位置太重要了,如果不堵住这个口子,日军就会顺利撤回北岸,整顿之后再犯。
去吧。
蔡廷锴说,但注意,你的任务是伏击,不是硬拼。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林振华领命。
20日傍晚,一营在纪家桥附近完成部署。
徐顺康的一连埋伏在纪家桥东面二百米处的一片民房里——这里是日军撤退路线的右侧翼。
林振华亲自带领二连,埋伏在纪家桥西面一百五十米处的堤坝后面——这是日军撤退路线的左侧翼,也是直接面对浮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