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活下来的他,此刻面临的是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
被炸了。
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在上海的日本军事力量的核心——被中国军队的炮弹直接命中了。
在他的记忆里——在他三十年的军旅生涯里——落后、贫弱、一触即溃的中国军队,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口径的火炮?
不是150毫米。
他虽然不是炮兵出身,但他在海军服役了三十年,听过各种各样的炮声。
刚才那两声——那种低沉到让内脏共振的、像天崩地裂一样的闷响——
至少是200毫米以上的口径。
也许是203毫米。
也许是更大的。
八嘎——!
鲛岛猛地站起来,朝着一个还在发愣的通讯兵吼道:
情报部门!上海特务机关!
他们在干什么?!
吃的都是屎吗?!
中国军队在眼皮子底下搞来了重炮,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通讯兵被吓得浑身一抖,张着嘴说不出话。
鲛岛的怒骂在废墟中回荡,但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事实上,不只是他,整个日军指挥链条上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这几天,十九路军明明只有步枪、轻机枪和迫击炮,被我们压着打了好几天,怎么就今天突然冒出了重火力?
今天有,明天还有吗?
还有多少?
这些炮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黄浦江,出云号装甲巡洋舰。
日本海军第一遣外舰队司令官盐泽幸一中将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几份电报,脸色铁青。
电报是从各个方向涌来的——
吴淞方向:第24旅团遭到十九路军一五六旅反攻,同时遭到不明来源的重炮轰击。第46联队炮兵中队全灭,六门75毫米野炮被摧毁。
江湾方向:多个前沿据点遭到重炮精确射击,损失惨重。敌方炮兵阵地分散部署,位置不明,我方炮兵无力反击。
虹口方向: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遭到——
最后一封电报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虹口方向的电台在第二发炮弹命中司令部大楼之后就彻底坏了。到现在为止,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报,没有电话,没有信使。
没有人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
盐泽幸一不敢往下想。
特别是刚才那两声巨大的闷响——他站在出云号的舰桥上,十几公里外都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那不是150毫米炮弹的威力——出云号自己的203毫米舰炮他听了二十多年了,那两声比出云号的主炮还要沉、还要重。
起码是203毫米以上的陆基重炮。
中国军队有203毫米以上的陆基重炮?
这在盐泽幸一的认知里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中国军队,就是日本陆军在中国的全部炮兵力量中,也没有203毫米以上的重炮——日本陆军最大的野战火炮是150毫米榴弹炮,而且数量极少。
八嘎……盐泽低声骂了一句,和陆军的鲛岛几乎同步。
他看着手里的电报,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对方有多少炮、在哪里、什么型号、谁在指挥——全部不知道。一个晚上,日本在上海的地面力量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挨打。
这不是打仗,这是被打了。
司令官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让舰炮向敌方炮兵阵地射击?
盐泽幸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下令——出云号主炮,以及所有驱逐舰的舰炮,按照第24旅团报告的敌方炮兵阵地位置,开始射击。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出云号装备的阿姆斯特朗S型203毫米/45倍径舰炮,最大射程约十八公里。根据第24旅团报告的敌方阵地位置,距离约十五到十七公里……勉强够得到。
两个字让盐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八公里是极限射程,在这个距离上射击精度极差,基本等于朝大致方向扔铁疙瘩。
但现在是管不了精度的时候——哪怕打不中,至少要把对方压制住,让他们没法继续开火。
开火!
出云号的舰桥震动了一下,两门203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六千多吨的装甲巡洋舰微微横移了一下。
紧接着,周围的几艘驱逐舰也加入了射击——140毫米、127毫米的舰炮纷纷开火,炮口闪烁的光芒映亮了黄浦江的水面。
舰炮射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炮弹呼啸着飞向江湾以西的敌方炮兵阵地——但那里已经空了。
金家藩在打完最后一发105毫米炮弹之后,立刻下令所有炮位转移。
牵引车的动力足够,在提前规划好的转移路线上,十五分钟内就能把炮拖到几百米外的预备阵地。
日军的舰炮落在了空无一人的阵地上,把泥土炸得满天飞,但没有造成一发炮毁人亡——因为那里已经没有炮了。
盐泽幸一看着舰炮猛烈轰击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自以为得意的笑容。
打中了……
然而,这份得意的笑容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维持太久,仅仅凝固了不到两分钟,便如同结了冰一般碎裂。
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上舰桥,手里的电报纸被汗水浸透,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司令官阁下!前线急电!
江湾以西的……那些炮兵阵地是空的!
没有发现任何火炮残骸,甚至没有发现人员伤亡的痕迹!
我们炸到的只是空地和几个假目标!”
“什么?!”
盐泽幸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一把夺过电报纸,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那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空的?!
该死!该死!该死!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电报纸狠狠摔在昂贵的柚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戏耍的怒兽。
不仅没有摧毁对方的重炮,反而把自己舰队的位置暴露在了黑暗中。
“这帮支那军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像狐狸一样的战术?”
盐泽幸一咬着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挫败感。
在他的认知里,中国军队的炮兵只会固定在阵地上死守,或者胡乱开火后乱跑。
绝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射击并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不会玩弄这种声东击西、打完就跑的高超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