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盯着屏幕上“苏宏伟”三个字,没有接。
手机震到第四下的时候,她按掉了。
走出电梯不到三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苏宏伟。
苏瓷接起来。
“说。”
“苏瓷,你在哪?爸有话跟你说。”
苏宏伟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居高临下的训斥,开口就是“闭嘴”和“滚出去”。现在每个字都拐着弯的往外挤,尾音发颤。
苏瓷听出来了。
这是在服软。
苏宏伟这辈子没对谁服过软。能让他说话拐弯的原因只有一个——陆家那张卡。
“有话就说,我很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回家一趟。王兰和雪儿有话跟你当面说。”
“有什么话,让她们自己来找我。苏家的门,我六年前就出过了,没打算再进。”
“苏瓷!”
苏宏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当了这么多年家长,那股子威压是刻进骨头里的,下意识就想吼。
但只拔高了半秒,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半声怒吼断在嗓子眼里,后面什么都没了。
“……你就不能回来一趟?”
苏瓷站在医院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夜。
膝盖磕在碎石上的疼。泥水灌满嘴的味道。苏宏伟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扔出去。”
那句话她记了六年。一个字都没忘。
“苏宏伟,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回去?”
苏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的很重。
“六年前你把我从后门扔出去的时候,你说你没有这个女儿。行,既然没有,那今天也别装。”
“我不是——”
“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瓷继续说。
“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话。对吗?”
苏宏伟粗重的喘息声从话筒里传出来。
苏瓷冷笑了一下。
“怕了?”
“苏瓷,你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
苏瓷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冷笑,不再是讥讽。声音放的很轻,语速也慢下来。
“六年前,你的好老婆给你亲女儿下了药。你不查真相,不听解释,一巴掌把我扇到嘴角出血,然后让保镖把我拖出去丢进水坑里。”
“那天帝都下暴雨。”
“你在里面跟宾客碰杯的时候,你女儿赤着脚跪在你家后巷的泥坑里。”
“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腿往下淌。”
“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你只关心苏家的脸面,顾家的婚约,还有你那个好继女穿着白裙子在大厅里装无辜。”
“现在知道那个孩子姓什么了,怕了。让我回去,让王兰给我道歉。”
苏瓷停了三秒。
这三秒很安静。安静到苏宏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苏宏伟——”
“你觉得你配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成句。
苏瓷没有心软。
“以后别打这个电话了。有事让你的律师跟我的律师谈。我的律师姓方,方旭东。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她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来。
苏瓷站在大厅里,闭了一下眼。
胸口没有痛快的感觉。也没有解气。
只有一股凉意,从胸腔一直蔓到指尖。
六年前如果他肯听她说一句话。哪怕一句。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他没有。
所以今天的每一步,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妈咪。”
苏墨拉了拉她的手。
苏瓷低头,看到苏墨仰着脸看她,手里举着一瓶水。
“你嘴唇发白了。喝水。”
苏瓷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的。
“你从哪弄的温水?”
“护士站。我跟前台姐姐说我妈咪很漂亮但是容易低血糖,她就给我了。”
苏瓷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回去看沈姨。”
她牵着苏墨往外走。
走到旋转门口,苏墨的脚步突然慢了半拍。他的视线定在门外某个方向,手指收紧,扣住了苏瓷的手掌。
苏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瑾川。
他站在旋转门外面,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大衣下摆沾了灰,皮鞋上也有一层薄土——不像刚到的样子,倒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梳得整齐,额前落了两缕,眼底的青黑色很重。
他看到苏瓷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动作顿住了。手指攥着保温壶的把手,指节绷得发白。
苏瓷也停了。
两个人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对视了两秒。
然后苏瓷推开旋转门,从他身侧走过去。
没有停,没有看第二眼。
苏墨经过顾瑾川身边的时候,侧过头,往上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个头刚到成年男人的腰。但那一眼的分量,让顾瑾川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
苏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苏瓷。”
顾瑾川叫住了她。
苏瓷的脚步没停。
“苏瓷。”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瓷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然后抬起眼。
那个眼神让顾瑾川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
六年前的苏瓷会脸红,会低头,会小心翼翼的叫他“瑾川”。
现在这双眼睛看他——什么都没有。连恨都省了。
“松手。”
两个字。
顾瑾川的手指又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苏瓷打断他,“哪件事?你在暴雨里绕开我那件?还是你连车窗都不肯降的那件?”
顾瑾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当时我——”
“当时你什么?”
苏瓷抽出手腕,退后一步。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红的指印,她看都没看。
“当时你听了苏雪儿的话,以为我跟野男人开房,觉得你面子挂不住。所以你坐在车里,从我身边开过去了。对吗?”
顾瑾川没有说话。
但他没否认。
苏瓷点了一下头。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她转身要走。
顾瑾川突然开口,嗓音哑了。
“我查过了。那天晚上苏雪儿给你下了药。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
苏瓷的脚步停了一秒。
“所以呢?”
“所以我欠你一个道歉。”
苏瓷回过头。
她看着顾瑾川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没到眼底。
“顾瑾川,你知道我当年在雨里站了多久吗?”
顾瑾川没有回答。
“四十七分钟。”
苏瓷的声音很轻。
“从你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到沈姨打着伞来找我,一共四十七分钟。我赤着脚踩在积水里,雨大到睁不开眼。”
她顿了一下。
“我没有追。我就站在原地。因为我觉得你会回来。”
“你的车已经拐过了两个路口,我还站在那里。”
顾瑾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边的咬肌绷了起来。
苏瓷收了笑。
“你的道歉迟了六年。我不需要了。”
她把手腕上那道浅红的指印举到他面前。
“以后也别碰我。你没有这个资格。”
苏瓷转身。
苏墨一直站在两步之外,手插在兜里,平板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苏瓷身边,牵住她的手。
经过顾瑾川面前的时候,苏墨停了一下。
抬头。
“叔叔,你手里那个壶在滴水。盖子没拧紧。”
顾瑾川低头。
保温壶的底部确实渗出了一小摊水,湿了一块地砖。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苏瓷和苏墨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苏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苏瓷刚才的不一样。
是打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评估一个成年人,然后判定——不值得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