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她回来,不是为了谁
酒店门外。
苏瓷把三个孩子塞进保姆车,关上车门。
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那股气息。
雪松和冷杉。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把那个夜晚焊死在记忆最深处,结果那个味道从旁边掠过去的一瞬间,所有封条全部作废。
“妈咪,你脸好白。”苏甜趴在车窗上,小脸皱成一团。
苏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空调太冷了,没事。”
“体表温度36.1,心率97,轻微应激反应。”苏墨头也不抬,平板上跳出一组数据,“妈咪在撒谎。”
苏瓷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装的监测器?”
“三个月前。”苏墨面无表情,“为了你的健康。”
苏瓷盯了他三秒,决定放弃跟一个五岁的国际黑客讨论隐私权。
“妈咪,你刚才打那个女人疼不疼?”苏甜举起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我看你打了两下诶,手不会红吗?”
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红了一片。
刚才扇苏雪儿那两巴掌,用的力气比她自己以为的大。
“不疼。”她把手翻过来,放在腿上。
“骗人。”苏甜撅嘴,“大宝刚才说你心率97,你打完人心跳还那么快,肯定疼。”
苏言从后座探过头,认认真真地说,“妈咪下次打人可以戴手套,我在网上看过,拳击手都戴手套的。”
苏瓷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胸口那股发紧的感觉松了一点。
“走吧。”她对司机说,“去沈姨家。”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酒店车道。苏瓷靠着椅背,闭上眼。
苏墨忽然开口:“妈咪,帝都实验小学的入学审核下周截止。我已经把三个人的材料准备好了,就差你签字。”
苏瓷睁开眼,“你什么时候查的学校?”
“两个月前。”苏墨划了一下平板,“帝都排名前三的小学我都做过评估。实验小学的特殊教育资源最适合我,青藤小学的社交生态最适合甜甜,但两所学校距离太远,接送不方便。综合考虑,实验小学最优。”
苏瓷看了他一眼。
五岁,给自己选好了学校,做好了横向对比分析,连接送路线都算进去了。
“行。”她说,“明天签。”
这是她回来的第一件事。
国外的教育体系再好,她也想让他们在国内扎根。
三个孩子跟着她满世界飞了六年,住过的酒店能绕帝都一圈,但没有一个地方叫“家”。
苏言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路灯,忽然说,“妈咪,帝都的路灯是暖黄色的诶。巴黎的是白色的。我喜欢黄色的。”
苏瓷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墨在后座调出平板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他滑到最新一张截图——从酒店二楼VIp包厢监控里截取的那张脸。
放大。
眉骨,眼型,下颌线的弧度。
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这张截图拖进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待查”。
他关掉平板,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车停在一条老巷子口。
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路灯底下,斑斑驳驳。
苏瓷一下车就闻到了月季花的味道。
六年前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每天推开窗就是满墙的粉月季。
“姥姥!”苏甜第一个蹦下车,抱着兔子玩偶就往巷子里冲。
苏言紧跟上去,“甜甜你慢点,路不平!”
苏墨最后下车,背着包,跟在苏瓷身后。
巷子尽头的三层小楼,门虚掩着。
苏瓷推开门。
客厅灯亮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沙发上,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女人靠着垫子打盹。
苏瓷站在门口,脚步钉在原地。
沈姨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下去,颧骨撑着一层薄皮。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毯子滑到腿弯,露出一截小腿。
那截小腿让苏瓷的喉咙猛地收紧。
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六年前,这个女人能一手拎两桶水爬三楼,脸不红气不喘,进门还能骂她一句“吃这么少怎么养孩子”。
她走过去,没出声。
蹲下来,把毯子重新盖在沈姨腿上。
手指碰到沈姨小腿的时候,她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小瓷?”沈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愣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一下坐起来,眼泪直接掉下来, “小瓷!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年底才——”
“骗你的。”苏瓷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惊喜。”
沈姨抓着她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也漂亮了。穿这么好看的红裙子,是去相亲了?”
“比相亲精彩。”苏瓷帮她擦眼泪,“我去砸了苏雪儿的订婚宴。”
沈姨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苏瓷,嘴张了张,半天蹦出来两个字——“好样的。”
“姥姥!”
三个小团子涌进来。
苏甜直接扑进沈姨怀里,“姥姥我想你了!你怎么变瘦了?你没好好吃饭吗?”
苏言递上一盒巧克力,“姥姥,这是我在飞机上省下来的。我只吃了一颗,剩下都给你。”
苏墨微微鞠躬,“姥姥好。”
沈姨一手搂苏甜,一手拉苏言,眼泪止都止不住。 “长高了……都长高了。大宝还是这么酷。甜甜越来越漂亮了。小言这么乖……”
苏瓷站在旁边,使劲眨了两下眼。
等三个孩子被安顿进客房,苏瓷回到客厅。
沈姨在厨房热牛奶。
苏瓷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沈姨佝偻的背。
“沈姨。”
沈姨没回头, “嗯?”
“你的病,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牛奶锅里冒出气泡,咕嘟咕嘟响。
沈姨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大宝。他扫描到你在帝都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报告。”苏瓷的声音很轻,“胰腺癌。中晚期。”
沈姨一直瞒着她,电话里声音照样中气十足,什么“小瓷你在外面好好的,不用惦记我”,什么“我身体棒着呢,刚跟老姐妹去跳了广场舞”。
她关了火,端着牛奶转过来,看着苏瓷。
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苏瓷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跟你说了又怎样?你在国外忙成那样,还带着三个孩子。我这把老骨头,治不治的——”
“你再说一遍。”苏瓷打断她。
沈姨没见过苏瓷这种眼神。
六年前那个缩在泥坑里发抖的小姑娘,此刻站在厨房门口,下颌绷得死紧,眼眶通红。
“六年前你跟我说的什么?你说你不是一个人。” 苏瓷走过去,把那杯牛奶从沈姨手里接过来,放在台面上。
“你也不是。”
沈姨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嘴想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苏瓷扶她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坐下。
沈姨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忽然,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小瓷,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苏瓷看着她。
沈姨犹豫了几秒,伸手指了指客厅茶几。
“上个月,有个人来找我我。”
苏瓷心里一跳。
“谁?”
沈姨没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他说,”沈姨的声音有点颤颤,“他在找一个女人。六年前的。”
苏瓷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
那张名片正面朝下,只露出纯黑的背面。
她没有翻。
但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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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帝都老城区,陆氏私宅。
江森把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
“陆爷,查到了。她落脚在东城老巷,户主沈棠,是她母亲的旧友。”
陆怀卿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地址。
然后翻到下一页——三个孩子的照片。
机场出口的抓拍。三个小团子并排走着,大宝面无表情,二宝叼着棒棒糖,三宝对着镜头笑出两颗虎牙。
他的手指停在大宝的照片上。
那个五岁男孩插着兜的姿势,和他此刻搭在扶手上的手型,如出一辙。
“见面礼备好了?”
“备好了。但是——”江森斟酌了一下措辞,“您确定要现在送过去?苏小姐刚回国,恐怕……”
“恐怕什么?”
江森闭嘴了。
陆怀卿合上文件,站起来。
“我的孩子在外面待了六年。”他理了理袖口,“六年,够久了。”
他走到窗前。
窗外,帝都的夜色亮得不像话。
“明天,”他说。
“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