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镇,齐府,一间厢房内。
赵清婉已经换上了干净素雅衣裙,尺寸略有些宽松,更衬得她身形纤弱。
她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指尖却仍在微微发抖。
茶水的暖意透过瓷杯传来,却似乎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就那么几枚铜钱……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想着集市上那一幕。
那老者蜷在街角,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看着实在可怜。
她不过是让丫鬟杏儿把买点心剩下的几枚铜钱给了他,还轻声说了句“老丈拿去买个饼吃”。
怎料刚转身要走,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那个阴冷的破庙,浑身酸软无力。
那老者背对着她在摆弄一些瓶瓶罐罐,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
“……灵根……啧,长的还算水灵,只能卖给‘妙音阁’……非是男子,怕是得折价……”
那些话她听不懂,但“卖”字和那冰冷的语气,让她如坠冰窟,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后来,喊杀声与火光一同冲进破庙。
赵清婉眼睁睁看着几位武师,被老者随手弹出的火球或冰锥击中,惨叫着倒下。
就在她绝望之际,那个高大身影冲了进来——是齐家二少爷齐玄峰。
去年宴席时远远见过,记得是个沉默的少年。
此刻他满脸是血,却异常凶狠,一刀逼退老者,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
逃命途中,火球呼啸追来,全赖齐玄峰怀中突然亮起的淡青光罩抵挡。
再后来……她看见齐家主脚踏青光璀璨的长剑,自天而降。
原来,这世上真有可以飞天遁地的“仙人”。
“赵姑娘,再喝口热茶,压压惊。”
一道温柔和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清婉抬头,看见一位容貌姣好、眉目温婉的妇人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正是齐家的四夫人周倩儿。
周夫人亲自来照料她,言语亲切,动作轻柔,让她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赵姑娘且安心在此住下,我已派人去靠山镇给你家中报信了。
只说请你来府中小住几日,免得赵老爷和夫人担心。”
周倩儿柔声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多、多谢夫人,多谢齐家主,多谢二少爷救命之恩。”
赵清婉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周倩儿扶住。
“快别多礼,你受了惊吓,好生休息便是。”
周倩儿笑着将她按回椅中,“老爷说了,此事齐家不会不管的。”
……
齐府另一处静室。
齐源已初步处理了那江姓老者的禁制,将其暂时囚于地窖,并派了专人看管。
此刻,他正听着儿子齐玄峰详细的禀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当听到齐玄峰如何接到赵家求助,如何带人追击,如何周旋。
最终在“同心珏”护持下撑到自己赶来时,齐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胆大,鲁莽,却也有急智和担当。
十六岁不到,面对修士虽狼狈,却未崩溃,还知道护着人且及时求救。
只是……这番动静着实太大了些,死伤了不少人手。
后续安抚、抚恤,乃至可能来自官府的诘问,都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此事恐怕已经惊动了那“江家”,后续或许还有风波。
齐玄峰禀报完毕,垂首立在一旁,等待父亲的训斥。
他自知此次行事冲动,造成了不小损失。
齐源却没有责备他,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如何识得那赵家姑娘?又为何如此拼命相救?”
齐玄峰身体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低声道:
“孩儿……孩儿此前因一些俗务,与赵家打过交道,见过赵姑娘几面,还算是熟识。
此次听闻她被掳,义愤填膺,故而……故而未及细想便带人追了上去。”
他隐去了自己暗中测灵、长期关注的事实。
齐源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
知子莫若父,这小子前些年还信誓旦旦要科举入仕、兼修武道光大门楣。
这几年却醉心杂书,暗中经营人脉,如今又为个只见了几面的姑娘如此大动干戈……
这心思转变,未免有些突兀。
怕是少年人情窦初开,见了颜色好的姑娘便上了心。
是……齐源心中暗叹,峰儿的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
那赵清婉,他方才已仔细探查过,确是身具灵根,乃是下品三灵根。
虽资质不算好,但终究踏入了仙道门槛。
而峰儿,并无灵根。
这世道,仙凡通婚并非没有,但往往伴随着诸多现实问题与心理落差。
修士寿元漫长,容颜衰老缓慢,而凡人不过一甲子光阴,红颜易老。
更别提修炼所需的资源、共同语言乃至未来的子嗣等问题。
若此时因“救命之恩”或少年慕艾便仓促定下什么,将来恐生怨怼,反而不美。
齐源自问不是古板之人,但也不愿儿子将来后悔,更不愿有“趁人之危”之嫌。
毕竟赵家如今依附齐家,赵清婉又刚受大难,心绪未定。
“此事暂且不提。”
齐源挥了挥手,压下心中繁杂思绪。
“当务之急,是善后。
你此番行事,虽事出有因,但鲁莽冲动,折损了家中不少人手,也惊动了四方。”
齐玄峰头垂得更低:“孩儿知错,愿受责罚。”
“责罚之事稍后再说。”
齐源语气转冷,“死去之人的抚恤,伤者的救治,官府的盘问,这些,你都要学着去处理,去担当。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从今日起,你协助你母亲,处理此次事件的所有善后事宜。”
“是!父亲!”
齐玄峰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次怕是过关了。
“另外,”
齐源顿了顿,
“赵家姑娘暂且安置在府中。
她身具灵根之事,我已确认。
此事你不可再对外人提起。
如何安置,待我与她家人商议,并问过她自身意愿后再定。
你,明白吗?”
最后一句,齐源目光如电,直视二子。
齐玄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连忙躬身:
“孩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