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谨合上最后一册账本,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家族产业日渐庞大,虽无需他事必躬亲,但总揽全局、核对关键数据也耗费心神。
他对柳雨简单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账房。
柳雨看着大外甥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少爷处理事务条理清晰,手段也算稳妥。
但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他心思并未完全沉浸于其中,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功课。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
是否该早些向实际掌管县城生意、手腕愈发老练的二夫人示好靠拢?
但随即,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连玄谨的亲生母亲柳月儿如今都几乎不问外事,自己一个外姓旁人,再是着急谋划,又能如何?
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低头看向齐玄谨刚刚批复的一条手令——“今岁田租,普减一成”,不由得再次苦笑。
田里那些庄户,皆是些贱皮子,这租子无缘无故降下去容易,日后若想再涨回来,怕是难了,少不了要闹出些风波。
不过转念一想,掌柜的毕竟才十四岁,少年心性,心存仁厚也是常情。
日后经历多了,自然就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
……
齐玄谨,离了那沉闷的账房,径直走向翠云山脚。
唯有踏上山径,周遭被熟悉的草木清气包裹时,他脸上那副维持的沉稳表情才悄然松懈下来。
眉宇间透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快。
行至深处,确认四周无人,他指尖青色灵力流转,轻轻在腰间一个灰扑扑的纳兽袋上一拍。
“嗡——”
袋口灵光一闪,一道黑影跃出,落地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小兽。
此兽形似细犬,通体毛发乌黑油亮,唯四爪雪白,仿佛踏云而行。
它体型不大,却肌肉流畅,一双耳朵尤其硕大,微微颤动间,仿佛能捕捉到风中最细微的气息。
正是齐源游历所得,一只拥有微弱“嗅风”血脉的妖兽——嗅风犬,名为“临山”,如今已有炼气三层的实力。
它不仅嗅觉极其敏锐,能追踪十里内的特定气息,辨识灵草、毒物。
其速度在同阶妖兽中也属佼佼,更兼灵智已开,能与主人进行简单的心意沟通。
“临山!”
齐玄谨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临山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呜呜的欢快低鸣。
齐玄谨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体内灵力按照《御兽诀》中记载的“大小如意术”。
只见一道柔和青光笼罩住临山,它原本细长的身躯在灵光中微微膨胀,骨架舒展。
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匹小马驹般大小,虽仍保持着犬类的基本形态,但背脊宽阔平坦,正适合骑乘。
“走!”
齐玄谨轻笑一声,翻身骑上临山柔软的背脊,一手抓住它颈后浓密的长毛。
“去老地方!”
临山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四爪发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驮着齐玄谨在山林间纵跃穿梭。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飞速倒退,这一刻,什么家族账册、人情往来,都被抛诸脑后。
于他而言,埋首于枯燥的账册之中,哪里比得上这乘风御兽、畅游山野来得自在快活?
……
云梦县城的青石街道上,刚下学堂的齐玄峰与齐玄明并肩而行。
齐玄峰身形挺拔,虽面容尚带稚气,但眉宇间已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书生的精悍之气。
在县城生活的这几年,脱离了父亲的直接管束和山中清修的氛围。
他确实享受到了作为齐家少爷、仙族子弟的便利。
不时有相识的富家子弟向他打招呼,口称“峰少爷”,他也只是淡淡颔首,颇为受用。
然而,当他看到学堂门口墙角处那个探头探脑、衣衫破旧的身影时。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那是个名叫“小凉”的本地混混,平日里在街面上做些跑腿、打听消息的营生。
齐玄峰对三弟吩咐道:
“明弟,你先回去,我有些事处理。”
齐玄明看了眼那小凉,似乎明白了什么,乖巧地点点头,先行离开了。
齐玄峰这才沉着脸,快步走向那小凉,向着巷子走去。
刚进巷子,齐玄峰猛地一记鞭腿抽出,速度快得带起风声,正扫在小凉的腿弯处。
他虽然未用全力,但炼肉境的力道岂是这普通混混能承受?
小凉“哎哟”一声惨叫,踉跄着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齐玄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小凉的头发,声音带着寒意:
“我说过,有事去老地方留记号,谁给你的狗胆,敢到学堂门口来找我?
若是让我娘亲知道我与你这等人来往,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小凉忍着疼痛,连忙求饶:
“峰爷息怒!小的知错了!
实在是……实在是您上次吩咐要找的那类‘奇闻异事’。
小的这边好像……好像有点眉目了,心里一急,就……”
齐玄峰闻言,揪着他头发的手微微松了些,但脸上并无半分后悔之色。
他深知,对这些混迹底层的家伙,讲道理、施恩惠远不如展示手段有效。
自己年纪尚轻,若不下手狠一些,根本镇不住这些人,只会被他们当成冤大头。
他松开手,冷冷道:“说!什么眉目?”
自三年前,父亲将他们兄弟置于翠云山,揭开修仙世界的冰山一角。
却又告知他与玄明并无灵根后,齐玄峰心中并未有多少失落,反而莫名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他不知这怒火源于何处——是因为自己过去护着弟弟的举动,在修仙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还是源于母亲叶瑶在生下九弟后,偶尔流露出的、对他们这一房未来隐隐的担忧与失落?
亦或是……源于自己与父亲、与那些有灵根的兄弟之间,仙凡鸿沟所带来的沮丧与不甘?
自从来到县城,见识更广,他便开始利用手头的银钱。
暗中命人搜寻一切可能与“修仙”、“长生”相关的逸闻、野史、乃至禁忌。
父亲说修仙界等级森严,灵根天成,无法改变。
可他齐玄峰偏不信这个邪!
父亲不过炼气,所知难道就是全部?
这浩瀚世间,难道就真的没有能让无灵根者触及大道的方法?
他从小被父亲教导,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去夺!
若是不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条看似绝路的仙凡之隔,他也要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