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以西,官道泥泞。
数万铁甲步骑排开长龙,沿途肃静无声,唯有玄色旗帜在湿冷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武植坐在一匹高头骏马上,神情平静,目光远眺着前方的丘陵起伏。
扈三娘勒紧缰绳,策马行在武植身侧。
她身上红锦战袄外罩着轻便胸甲,双刀斜插在马鞍旁,眉眼间带着几分疲倦,却掩不住眼底的灵动。
走了一程,趁着前后传令骑兵交错的空隙,扈三娘驱马靠近,侧过脸看着武植,手中马鞭在掌心轻轻点动。
“官人,那汴京城里的茂德帝姬,怕也是你的红颜知己吧?”
她的话语轻细,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吃味。
武植侧头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浮现笑意,并未遮掩,微微颔首。
“是。”
扈三娘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收回马鞭道:“官人真是好大本事,连大宋官家视若珍宝的帝姬都能招惹到手。咱们这武家后宅,怕是又要添一处大院子了。”
武植失笑摇头,转头看向前方:“怎么,扈统领吃醋了?”
“妾身哪敢吃帝姬的醋。”
扈三娘轻哼一声,随即神色一肃,敛去了方才的玩笑意味。
她压低嗓音,问出了心底压了许久的疑惑。
“官人,既然帝姬是自己人,你为何不索性等那十日之期?等朝廷的车驾南下,借她和谈巡视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去接收江宁,岂非更是十拿九稳?何必非要在这当口,急着大动干戈挥师北上?”
这不仅是她的疑惑,也是这几日中军大帐内许多统领没有想通的地方。
武植勒了勒缰绳,眼神深邃,语气平稳而冷静。
“三娘,你把赵佶想得太善,也把朝堂上那些相公们想得太软弱了。”
扈三娘眨了眨眼,认真倾听。
武植缓步骑行,继续说道:“我们大开口要帝姬,赵佶若真有那么顺从,他就坐不稳大宋的皇位。以他的脾性,收到免罪金牌被拒、反被勒索亲女的消息,第一反应绝不是妥协,而是暴跳如雷。他会传旨兵部调兵合围,宁可让童贯在平江府挨饿,也誓死不肯交人出京。”
扈三娘眉头微蹙:“既然他不会答应,官人定下这十日之期,又是何意?”
武植手中的马鞭指向西北方,嘴角挂着冷冽的弧度。
“朝廷就像一条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恶犬。你想让它听话,光靠虚张声势是不够的。我们要想让帝姬真正南下,想让江南各路官员不敢妄动,就必须先亮出足以砸碎他们脊梁的拳头。”
他语调虽不高,却字字如铁。
“先打下江宁,展现出吞并江南的绝强威慑。到了那时,赵佶才会明白,派帝姬南下求和不是朝廷在对逆贼施舍恩典,而是他们在跪地求生。”
一番话说完,扈三娘心头震颤。
她看着身侧这个男人从容不迫的侧脸,心中的疑虑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由衷的敬服。
原来从武植在中军帐里将佩刀插在兵部信使脚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汴梁垂拱殿上那位官家的反应算得清清楚楚。
狂妄的要挟不过是一记虚招,逼得朝廷举棋不定;而真正的杀招,早已悄然转向了防备空虚的江南东路重镇。
“走在前头看三步,走在后头看十步。”
扈三娘由衷赞叹道:“官人算计至此,这天下谁能争得过你。”
武植长笑一声,收紧马缰,神色恢复了冷肃。
“传令前锋各营,加快脚程。两日之内,兵临江宁!”
军令如山,传令骑兵飞驰而去,呼喝声在长蛇般的大军中此起彼伏。
铁甲铿锵,整支庞大的军队陡然提速,直扑西北。
……
而在百里之外的平江府城外,则是另一番惊天动地的景象。
运河主干道与支流交叉的宽阔水面上,战船连绵成片,桅杆上的“武”字大旗遮天蔽日。
杨志身披重甲,横刀立在旗舰船头,面色沉冷如铁。
“咚!咚!咚!”
牛皮巨鼓被赤膊军士敲得震天响,沉闷的鼓声沿着平坦的田野平铺开来,传出数里之遥。
城郊的各条要道上,五千武家军精锐步骑往来穿梭,拒马横陈,壕沟纵横。
无数鸣镝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向半空,在平江府厚重的城墙外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诛灭童贯,血债血偿!”
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汇聚在一起,震得城外的杂树枯叶簌簌而落。
云梯、冲撞车被推上第一线,虽然只是几辆粗制滥造的骨架,但在这漫天尘土与漫野战旗的掩映下,却展现出一副不破城池誓不罢休的决死攻势。
平江府四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之上的官军士卒紧握长枪,看着下方黑压压的阵势,额头冷汗直淌。
谁都不知道城外的杀神何时会冲上来,更不知道这断了粮的孤城,还能在这惊涛骇浪中撑过几天。
......
平江府内,枢密使行辕大堂。
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帅府,此刻弥漫着刺鼻的草药味。
童贯斜靠在宽大的锦榻上,右腿用厚厚的白布紧紧包裹着,隐隐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血渍。
城外擂动的战鼓声穿透层层院落,在大堂内嗡嗡回荡,每一次鼓槌落下,都让榻上的童贯眼皮狠狠一跳。
“城外……城外现在是何情形?”
络腮胡统制急匆匆从门外快步走入。
“大帅,武家军的水陆精兵把运河道口全堵死了。城东五里外全是大营,他们在架设冲车,鸣镝射到了护城河边上,随时可能登城啊!”
童贯脸色微变,抓起手边的药碗猛地搁在几案上,震得残药四溅。
“武植这逆贼……他当真敢带人强攻平江?”
统制战战兢兢回禀:“大帅,武家军截了三十万石漕粮,士气正盛。若他们围城强攻,城破只在早晚!”
童贯紧握双拳,眼中怒意与惊惶交织。
他恨朝廷办事拖沓,更恨汴京派来的求和使者毫无用处,竟把局势逼到了这般绝境。
但他深知手下这几万老卒是自己立足朝堂的唯一本钱。
“传令下去!”
童贯咬紧牙关,沉声下令:“四门用条石封死,滚木擂石全搬上城楼。西军各营轮番值守,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等河北大军南下,看他能狂妄到几时!”
他不敢出战,只能将平江府缩成一座铁乌龟。
……
江南南端,睦州帮源洞大寨。
整座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案几之上,来自平江府与常州方向的密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方腊身披锦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冷肃地端坐在石雕宝座之上。
大殿两侧,方腊麾下的核心战将分列两旁。
太子方天定按刀而立,大将石宝扶着胸前的劈风刀,宝光如来邓元觉手持浑铁禅杖,神臂将庞万春则神情冷峻地立于石阶侧下方。
一名摩尼教斥候跪倒在地,急声禀报:“启禀圣公!武家军大营出现异动!大将杨志统领数千精锐,正在平江府城外昼夜鼓噪,围困童贯大营,声势极大;但武植麾下的数万主力与林冲的关陕骑兵,却拔营向西北方向急速穿插,动向诡谲!”
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方天定率先出列,冷笑一声道:“父皇,武植这厮好生狂妄!一边堵着朝廷的童贯,一边又把数万骑步大军调动起来。他这是想干什么?难不成他真以为靠着十万人,就能在两浙路以一敌二,既要吃下童贯,还要调转枪头来打咱们睦州?”
石宝粗重的浓眉紧紧拧起,抱拳道:“殿下切莫大意。武家军平定梁山,野战之能天下闻名。他若当真分兵来攻睦州,必是一场恶战,各处险隘需早做提防。”
邓元觉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武植在中军大营能生擒童贯如探囊取物,此人行事狠辣,动向不明,万不可轻举妄动。”
神臂将庞万春却有不同看法,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圣公,童贯困守孤城,粮草将尽,乃是天赐良机!既然武植主力调离了平江府,城外不过几千偏师,咱们何不绕过武家军,直接袭取平江?不仅能抢夺平江府库银,还能把运河上的粮船顺手牵走!”
几名将领各执一词,大殿内争论不休。
方腊高坐宝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缓缓抬起手,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你们全看错了。”
方腊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在石壁上的两浙舆图前,手指直接划过睦州和平江府,点在了遥远的西北角。
“西北方,是江宁府。”
方腊语气笃定:“武植的目标,根本不是睦州,也不是平江府,而是那座六朝古都!”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
邓元觉眉头拧紧问道:“江宁府乃江南东路首府,城高池深,驻防禁军与各营精锐近三万。他刚反了朝廷,在江南寸步未稳,凭什么敢去啃这块硬骨头?”
方腊眼中也闪过疑惑,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武植手握十万兵马,无后方补给,孤军深入。若强攻江宁不下,童贯在后,我军在侧,他顷刻间就是死局……他到底藏了什么底牌?”
这时,一身素衣的邵氏自后堂转出,轻声道:“圣公,既然看穿了他的图谋,我们要不要出兵阻截?江宁若是落在他手里,这江南半壁江山,可就全被他占住了。”
方腊看着舆图,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阻截?为何要阻截?”
方腊转过身,眼中透着枭雄特有的算计:“让他去啃朝廷的硬骨头!江宁不是小县城,王安中也不是平庸之辈,三万守军依城据守,武植不脱层皮绝打不下来。”
他摆了摆手,决断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看虎斗!等武植在江宁城下碰得头破血流,童贯饿死在平江,江南大局两败俱伤之际,才是我们出兵席卷两浙之时!”
满殿将领齐声领命。
方腊看着西北方的群山,胸有成竹。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武植奔赴江宁,根本就没打算去“啃骨头”。
从常州通往江宁的官道上,马蹄飞踏。
林冲统领的三万关陕精骑化作数股,如狂风扫落叶般在平原与丘陵间急速穿插。
一日一夜,三万大军狂飙疾进百余里。
沿途各县哨卡、驿站,尚未来得及放出信鸽或燃起烽燧,便被迅猛扑至的骑兵强行接管。
守城厢军立在城头,远远瞧见那黑压压如墨云般的铁骑席卷而过,旌旗上大书“平匪大元帅武”、“武泰军节度使”等大宋正规官衔。
各县长官自知兵力微薄,全当是朝廷调拨调防的大军,纷纷下令紧闭城门,竟无一人敢出城盘查。
江宁通往两浙腹地与汴京的所有交通咽喉,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切断。
……
江宁府衙,后堂书房。
檀香袅袅,茶汤微沸。
知府王安中身着便服,正与两位心腹幕僚隔着棋盘弈棋。
堂外风清气爽,江宁城中商肆林立,秦淮河畔丝竹隐隐,处处皆是六朝金粉的繁华景象。
王安中执黑子稳稳落定,面带从容笑意:“平江府那边有童枢密坐镇,数万西军百战之师,平定方腊不过是早晚之事。只要两浙粮道无碍,这江南的天,塌不下来。”
对面幕僚捻须笑道:“东翁所言极是。江宁乃南都重镇,控扼长江,外头纵然有些宵小作乱,也断然烧不到咱们这石头城下。”
“咚!咚!咚——!”
话音未落,沉闷而辽远的聚兵战鼓声忽然自北门城楼炸响。
紧接着,南门、东门同时传来了报警的铜锣与鼓号,震得府衙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乱颤。
王安中捏着棋子,眉头一皱。
堂外传来急促凌乱的铁靴声,江宁兵马都监顶盔贯甲,连通报都顾不上,按剑跨过门槛,脸色沉重至极。
“恩相,城外生变!”
王安中站起身来,抚平衣袖,官威自显:“慌什么!江宁驻防禁军各营兵马近三万,粮草齐备,何方贼寇敢叩关犯境?可有枢密院勘合?”
都监抱拳急道:“不是贼匪!城外五里突然出现数万大军,旌旗漫天!骑兵已封锁城郊要道,重步兵方阵正向城门压来!打的旗号是‘武泰军节度使’、‘平匪大元帅’,是武植的兵马!”
王安中神色微凝:“武植?他奉旨征南,大军应当在平江府与童枢密会合才是,政事堂与枢密院皆无移防文书,他擅自领兵越界,所为何来?”
都监擦了把额头冷汗:“末将已下令紧闭四门,调各营登城布防。但对方先锋神臂弓营已推进至护城河对岸,未曾攻城,而是派人射来箭书,指名要恩相亲自登城接旨!”
“接旨?”
王安中冷哼一声,将棋子扔回盒中,整理起官袍。
“江宁城防坚固,任凭他是谁,无枢密院调令也休想踏入一步。传令各营统制,弓弩上弦,滚木擂石就位,不得本官手令,擅启城门或私放一箭者立斩!”
他佩正朝珠,迈开大步走向堂外。
“点齐牙兵,随本官登城,去会一会这位武大节度!”